沈瑜心里“咯噔”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母亲说的是。妹妹年幼，性子活泼些，幸得侯府夫人宽厚，不与她计较。家中父母也时时教导我们姐妹，需谨言慎行，恪守闺训，万不敢行差踏错，有辱门风。”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温声道：“你明白就好。既已许配陆家，便是我陆家未来的宗妇，一言一行，不仅关乎沈家，更关乎陆家的颜面。凡事，当以大局为重，以和睦为要。”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敲打之意，沈瑜听得清清楚楚。陆家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尤其不要因姐妹间的龃龉，带累了陆家的名声。

“是。”沈瑜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

从陆府出来，坐上回家的马车，沈瑜才觉得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力量骤然松懈，整个人几乎虚脱。陆夫人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态度已表明，陆家对近日的风波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她头上。

警告，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在绝对的恐惧和陆家婚事的压力下，沈瑜心底那点疯狂的不甘，被强行压了下去。至少，在顺利嫁入陆家、站稳脚跟之前，她绝不能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沈瑶……就让她先得意几天吧。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帕子。

沈府主院里，王氏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来自靖安侯府世子夫人周氏的请帖，看了又看，心绪起伏难平。

帖子措辞极为恳切亲切，言道重阳佳节将至，秋色宜人，欲邀几位女眷一道出城登高踏青，赏景散心。末尾，周氏特意提了一句：“恰逢府中二弟休沐，亦会同行护卫，以期周全。”

“二弟休沐，亦会同行”。

这八个字，像一道明晃晃的提示，落在王氏眼里。

她捏着帖子，在屋里踱了几步，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忐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侯府这是……要将事情摆到明面上了。邀请踏青，又言明二公子会同去，这几乎是明白地告诉她，侯府有意结亲，且希望两个孩子能在长辈的默许下，有机会接触，看看是否彼此合意。

喜的是，侯府门第显赫，谢二公子人才出众，前程可期，这无疑是瑶儿能得到的最好的亲事。且从几次接触看，侯府上下对瑶儿印象颇佳，尤其是世子夫人，似乎格外青睐。

忧的是，门第实在太高了。侯府那样的深宅大院，关系盘根错节，规矩森严。瑶儿那散漫单纯的性子，真能适应吗？万一受了委屈，她这娘家，又能给多少支撑？何况，之前相看的永昌伯府、罗侍郎家、李翰林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千娇百媚、才貌双全？侯府怎么就偏偏看中了瑶儿？

王氏心乱如麻，在屋里坐立不安了半晌，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这是瑶儿的机缘。至于日后如何，总要走过才知道。

她让人去东院请沈瑶过来。

沈瑶正对着一本新得的讲香料调配的书看得入迷，听说母亲叫，便放下书过来。

“母亲，您找我？”

王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将那份请帖递给她：“瑶儿，你看看这个。”

沈瑶接过，打开细看。“重阳踏青？世子夫人邀我们出城玩？”她看到末尾那句，眨眨眼，“谢二公子也去啊，那肯定很安全。”

王氏看着她一派天真、全然不察其中深意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瑶儿，侯府接连下帖相邀，此番又特意言明二公子同行，其意……你可明白几分？”

沈瑶愣了一下，看着母亲郑重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帖子，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之前不是没隐隐约约感觉侯府对她似乎有些过于“亲切”，但也只当是世子夫人为人随和，加上她与程月如几人交好，被爱屋及乌。可母亲这般态度……

“母亲的意思是……侯府，有可能是想……”她有些不确定，声音越来越小，“相看”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没好意思说出来。毕竟，她觉得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侯府那样的门第，怎么会看上她呢？程月如、罗佩兰、李知薇、苏婉清……哪一个不比她家世相当甚至更好，更符合高门择媳的标准？

王氏见她似乎明白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侯府门第高贵，谢二公子亦是青年才俊。若真有此意，是你的福气。此次踏青，你需得格外留心，言行举止更要大方得体。但也不必过于紧张拘束，反失了你本身的灵性。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沈瑶怔怔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想被母亲的话证实了。侯府……谢二公子……

她眼前莫名闪过马球会上那个玄衣挺拔、利落控马的身影。

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小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有些乱。原来，那些看似平常的邀请、聚会、品茶……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意思吗？

王氏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知道女儿是听进去了，心中稍慰，又细细嘱咐了许多出门的注意事项。

而此时的靖安侯府，谢恒刚从宫中下值回来，便被周氏请了过去。

“重阳那日，我邀了沈家夫人和二姑娘，还有程家、罗家几位妹妹一同出城踏青。你也休沐，便同我们一道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周氏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安排。

谢恒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嫂子。

周氏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二姑娘你也见过几次了，是个心思纯净的好孩子。这次出去松散松散，你们年轻人，也可以多说说话。”

谢恒沉默片刻。

“是。”他最终只应了一个字，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那株已开始染上金黄的法桐，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明晃晃的，有些耀眼。

重阳踏青。

沈二姑娘。

他迈步走出院子，身影在长廊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