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马球会的帖子，在一个阳光热烈的上午送到了沈府。
王氏拿着那张精致考究的请柬，仔细看了。请柬是世子夫人周氏亲笔所书，语气温和客气，邀沈府女眷赴会，说是初夏天气好，请各家夫人小姐们松散松散，看看马球，尝尝新鲜瓜果。
“侯府接连下帖，可见是真心相交。”王氏对身旁的沈瑶道，“马球会不比赏花宴，更随意些，你去了也不必太过拘束，只记着礼数周全便是。球场那边日头晒，记得戴好帷帽，多去凉棚歇息。”
沈瑶正拿着一把小银剪子，慢悠悠地修剪一盆文竹的枯叶，闻言点点头：“女儿晓得了。”她想了想，又问，“母亲，听说马球会上，侯府会备许多时令鲜果？都是从南边快马运来的？”
王氏被她逗笑：“是是是，少不了你的。荔枝、葡萄、杨梅，估摸着都有。还有些精巧的南边小吃食，保管让你尝鲜。”
沈瑶眼睛弯起来，手里的剪刀都轻快了几分。
王氏又想起一事：“对了，既是马球会，你穿那身新做的鹅黄配柳绿的窄袖衣裙去，料子轻薄透气，行动也方便。虽不下场，看着也精神。”
“好。”沈瑶应着，心思已经飘到了荔枝和杨梅上。
王氏安顿了小女儿，又想起沈瑜。她带着丫鬟来到沈瑜的绣房。
沈瑜正坐在绣架前，对着那幅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样出神。金线银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那凤凰的眼睛，她才绣了一半。
王氏走近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瑜儿，”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些微质疑，“你这嫁衣，进度怕是慢了些。这凤凰的眼睛最是费神，你瞧瞧，这半边还没动呢。婚期已定，陆家最是重规矩体面，嫁衣若赶不及，或是做得潦草了，不仅你自己遗憾，传到陆家耳中，怕也要觉得咱们家不够重视。”
沈瑜心中一紧，忙放下针线起身：“母亲，女儿只是近日……有些精神不济，定会加紧赶工，绝不会误了日子。”
“精神不济就更该静心。本来侯府递了帖子……”王氏看着她，微微摇头，“可马球会人多喧闹，骑射之事又免不了惊扰。你便留在家中，安心绣你的嫁衣，最近先不要出门了。”
“母亲！”沈瑜急了，声音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女儿……女儿也想出去散散心，或许见了热闹，精神反倒好些。这嫁衣……”
“嫁衣是重中之重。”王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无转圜余地，“你如今时间已紧，再分心外务，届时若赶不出来，难道要让人笑话我们沈家失礼？此事不必再说，你好生在家便是。”
说完，王氏又嘱咐了几句针线要领，便带着人走了。
沈瑜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看着绣架上那只半睁半闭的凤凰眼睛，只觉得那金线刺目得很。留在家中？安心绣嫁衣？分明是王氏不想让她去！怕她去了，碍了沈瑶的事？还是怕她太过出色，抢了沈瑶的风头？
一股混杂着焦虑、怨恨和恐惧的情绪堵在胸口。马球会，男女宾客同在一场，是绝佳的观察机会。侯府二公子谢恒一定会出现，沈瑶也会去……她不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王氏的话敲打在心上——陆家重规矩。嫁衣若真赶不及，或出了差错，她辛苦经营的一切，都可能产生裂痕。
她颓然坐回绣架前，拿起针，手却微微发抖。针尖几次都未能准确穿过绸缎。秋月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
沈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乱，沈瑜，你不能乱。嫁衣必须绣好，这是她在陆家立足的第一关。至于沈瑶……她不在，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秋月，”她睁开眼，声音低而冷，“等二姑娘回来，仔细问问，今日马球会上，都发生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是，姑娘。”
马球会那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靖安侯府的别庄马球场占地极广，绿草如茵，四周搭着彩棚，系着各色锦旗，迎风招展。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混合着瓜果的甜香。
长桌一字排开，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堆着小山似的晶莹冰块，冰块里镇着紫红的葡萄、红艳的荔枝、乌黑的杨梅，还有各式精巧的南方小吃：玲珑剔透的虾饺、金黄酥脆的炸春卷、做成花朵形状的豆沙糕……引得早到的小姐们频频侧目。
沈瑶跟着王氏到了女宾区凉棚下，与陈婉、程月如等人汇合。她今日穿了那身鹅黄配柳绿的窄袖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戴了顶轻薄的帷帽，既利落又不失闺秀婉约。
“瑶瑶，你这身好看！”程月如依旧是明艳的石榴红骑装，衬得人精神焕发，“一会儿下场跑两圈不？我让人给你备匹温顺的小马。”
沈瑶连忙摆手，帷帽下的脸皱成一团：“可别！月如姐姐，我骑术不精，上去也是惹笑话。再说，”她指了指天，“日头这么毒，跑起来多热啊，我还是在这儿吃着冰镇荔枝给你们鼓劲比较好。”
孙静仪拿着一卷诗册，闻言抿嘴笑：“沈妹妹倒是实在。”
赵如澜小声说：“我……我也不敢骑。”
正说着，一个爽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月如，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马都备好了！”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身穿绯红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束革带的少女大步走来。她身量比一般闺秀高些，眉目英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正是兵部罗侍郎家的三小姐罗佩兰。罗家是将门，罗佩兰自小跟着父兄习武骑马，在京中闺秀里是出了名的“野丫头”。
“佩兰！”程月如迎上去，“我正劝瑶瑶她们一起呢！”
罗佩兰目光扫过沈瑶几人，在沈瑶身上停了停，咧嘴一笑：“这位妹妹面生，是哪家的？一起下场玩玩？骑马可痛快了，比闷在这儿有趣得多！”
沈瑶摘下帷帽，露出清丽的脸，笑着摇头：“佩兰姐姐好，我是沈瑶。骑马看着是痛快，可我实在怕热，也怕摔。还是在这儿看着姐姐们英姿飒爽就好。”
她答得坦率直接，惹得罗佩兰哈哈大笑：“怕热？这倒是大实话！成，那你们就在这儿吃着喝着，看我们的！”她性子爽快，最讨厌扭捏作态，沈瑶这般直白，反而对了她的脾气。
程月如也笑：“瑶瑶就是这般，最会躲懒。”语气里却是亲昵。
说笑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众人望去，只见几位身着骑装的年轻公子牵着马匹，正说笑着步入场地。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靖安侯府二公子谢恒。他身侧跟着几人：一位穿着宝蓝色骑装、面容俊秀、气质斯文的，是翰林院徐学士家的五公子徐景然；一位身着墨绿色劲装、剑眉星目、笑容爽朗的，是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孟云舟；还有一位身着浅青色锦袍、眉眼含笑、看起来最好相处的，是谢恒的表兄，永诚伯府的韩麒。
这几人皆是京中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家世显赫，人才出众。他们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女宾区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瞧，谢二公子来了。”
“果真名不虚传，这般气度……”
“他旁边是孟小将军吧？听说前几日在西郊校场，一人撂倒了七八个亲兵呢！”
“徐五公子也在，真是翩翩如玉……”
“韩家表哥总是笑模样，最好说话了。”
沈瑶也随大流看了一眼。日光下，那几位公子确实个个挺拔精神，尤其是谢恒，明明穿着最沉敛的玄色，却因那份沉静稳练的气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客观地评价了一下“果然人靠衣装，骑装是比常服精神”，便收回目光，继续对付手里一颗剥了一半的荔枝——这荔枝壳硬，不太好剥。
程月如用胳膊碰碰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样，瑶瑶，看见没？那位谢二公子，可是京里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呢。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下场跑一圈，说不定能让人家瞧见你的英姿？”
沈瑶终于把荔枝剥好，莹白的果肉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才含糊道：“唔……荔枝很甜。英姿就算了，我只有吃荔枝的姿势。”说着，又拿起一颗，专心致志地剥起来，对程月如的调侃全然不接茬。
孙静仪和赵如澜都忍不住低笑。罗佩兰更是拍手：“沈妹妹着实有趣！”
说笑间，场上的公子们已经开始热身。谢恒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与孟云舟等人策马小跑，适应场地。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沈瑶看了几眼，觉得确实挺好看，但也仅止于“好看”。她更关心长桌上那碗点缀着鲜果和蜜豆的冰碗什么时候能送到她这儿来。
热身不久，马球赛尚未正式开始，众人三三两两在场边活动。程月如被罗佩兰拉去试骑一匹温驯的母马，孙静仪和赵如澜留在凉棚，一个看诗，一个看景。
忽然，场边传来一阵略显惊慌的马嘶！
只见罗佩兰正试着驾驭的那匹枣红色小马，似乎是因场边仆役不慎碰倒了鼓架，发出的闷响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罗佩兰虽骑术不错，紧紧拉住了缰绳，没被甩下，但马身大幅度摆动，撞翻了旁边一张摆放着茶水果品的小几！
“哐当——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