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盘碗盏摔了一地，切好的瓜果、冰镇的饮品泼洒出来，汁水四溅。附近几位正说笑的小姐猝不及防，惊叫起来，慌忙躲避。赵如澜站得最近，吓得脸色发白，呆立在原地，眼看就要被翻倒的茶几带倒！
“如澜，退后！”一个清晰镇定的声音响起。
沈瑶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已经从座位上起身，两步跨到赵如澜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旁边安全地带一拉。赵如澜踉跄一下，被她稳稳扶住。
“大家别慌！往两边退，小心脚下碎片！”沈瑶扬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短暂的混乱。
她自己则挡在赵如澜和混乱中心之间，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罗佩兰还在努力控马，受惊的马匹正被赶来的马夫合力拉住；地上是狼藉的碎片和果汁；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姐袖子上溅了一大片嫣红的果汁，正不知所措。
“春杏，快去叫侯府的嬷嬷，再拿些干净帕子和清水来！”沈瑶语速很快地吩咐完自己的丫鬟，又对那位溅到果汁的小姐温声道，“这位姐姐别动，小心碎片扎脚，待会儿用清水擦擦就好。”
她语气平静，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小意外。
这时，谢恒和孟云舟已疾步赶到。谢恒径直上前，协助罗佩兰和马夫彻底稳住那匹还在喷着鼻息的小马，孟云舟则查看有无人员受伤。
谢恒目光扫过现场，第一时间落在沈瑶身上。
她正微微倾身，查看赵如澜是否受伤，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鹅黄的衣袖上，也沾了几点醒目的果汁渍，她却浑然未觉。方才那声镇定清晰的提醒，似乎就是出自她口。
场面很快被控制住。罗佩兰下了马，连连向众人道歉。谢恒作为主家，自然也要上前。
他走到沈瑶几人面前，目光先快速扫过受惊的赵如澜和那位被溅到的小姐，见都无大碍，才看向沈瑶，颔首道：“惊扰诸位了。方才……多谢。”
他声音清朗，语气沉稳，带着自然的歉意和感谢。
沈瑶这才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是刚才场上那位很显眼的谢家二公子。她礼貌地屈膝回了一礼，态度自然：“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应当的。”
既无受宠若惊的羞涩，也无刻意表现的沉稳，就像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说完，她见春杏已带着侯府的嬷嬷和丫鬟过来，便又转向赵如澜，轻声问：“吓着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恒见她注意力已转回同伴身上，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宜，只是目光在她沾了果汁的袖口和沉静的侧影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孟云舟在一旁看着，咂咂嘴，对走近的徐景然低声道：“那位穿鹅黄裙子的小姐，可以啊。寻常姑娘早吓哭了，她倒稳得住，还知道喊人帮忙。”
徐景然摇着折扇，目光温润：“临危不乱，应对得体，是位沉静的姑娘。”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平息。仆役迅速收拾了残局，换上了新的桌案果品。罗佩兰颇有些不好意思，特意过来又向沈瑶和赵如澜道了歉。沈瑶摆手说没事，还夸她刚才控马的样子很厉害。
程月如跑过来，拉着沈瑶上下看：“瑶瑶你没事吧？刚才可吓死我了！你也太镇定了！”
沈瑶笑了笑：“真没事，就是可惜了那些果子。”
不过下一刻，她看着新端上来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冰碗，眼睛又亮了。
马球赛正式开始，场上的角逐激烈起来。喝彩声、马蹄声、击球声此起彼伏。沈瑶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但也确实晒得慌，便挪到凉棚更阴凉处，专心品尝她的荔枝和冰碗。
谢恒在场上策马奔驰，挥杆击球，动作矫健利落，引得阵阵喝彩。偶尔间隙，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女宾区凉棚下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她似乎对激烈的比赛兴趣不大，更多时候是在和旁边那位红衣爽朗的小姐说话，或者……专注地吃着东西。
那份置身事外的悠闲，与场上的激烈，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马球会结束时，已是午后。
回到府中，王氏问起今日情形。沈瑶有些倦意，简单答道：“挺热闹的，果子很甜，冰碗也好吃。罗家小姐骑马真好看。就是日头太晒了。” 对惊马事件，她只提了一句：“有匹马不太听话，闹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好了，没伤着人。”
王氏听了，只当是小插曲，叮嘱几句日后小心，便不再多问。
而沈府西厢，沈瑜却坐立难安了一整天。
绣架上的凤凰眼睛依然只完成了一半，金线被她烦躁地扯断了几次。她几乎隔一刻钟就要问秋月：“二姑娘回来了吗？”“前院有消息吗？”
终于，沈瑶回来了。
沈瑜立刻让秋月去“关心”二妹妹，顺便打探消息。
秋月回来，带回些零碎的信息：“二姑娘说果子点心很好吃……和永昌伯府四小姐、罗侍郎家三小姐玩得好……看马球看得高兴……哦，好像是有匹马惊了一下，不过没事，侯府的公子们很快处理好了……二姑娘没伤着，就是袖口沾了点果汁……”
“侯府的公子？”沈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哪位公子？谢二公子吗？”
“这……二姑娘没细说，春杏那丫头嘴也紧，只说是主家的公子过来处置的。”秋月小心道。
沈瑜的心沉了下去。
谢恒！一定是他！他看到了沈瑶！他还和沈瑶说话了！是不是因此引起了谢恒的注意？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王氏要把她留在家里？如果她在，她一定会做得比沈瑶更好！她会恰到好处地展现她的端庄、冷静、识大体……
可她现在被困在这里，对着这永远绣不完的嫁衣！
此时她已经忘了，自己已经订了亲，前面迎接她的也是康庄大道。
嫉妒、焦虑、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仿佛看到沈瑶正沿着一条她未曾预料、也无法控制的坦途，一步步走向更辉煌的所在，而她自己，却被困在这方绣架前，挣扎在前世噩梦的阴影里。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沈瑜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谢恒，关于侯府，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细节。还有，她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让沈瑶再这样“无意”地吸引更多目光。
嫁衣要绣，但沈瑶那边，她也绝不能放松。
靖安侯府，颐安堂。
谢夫人卸了钗环，正由丫鬟伺候着洗漱。周氏在一旁陪着说话。
“今日马球会，沈家二姑娘，倒是宠辱不惊。”谢夫人擦着手，缓缓道，“罗家那丫头性子还是莽了些，今日多亏场上没大乱。沈二姑娘能第一时间护着人，出声稳住场面，事后也不居功，只顾着安抚同伴，这份心性，沉静。”
周氏笑道：“母亲说的是。儿媳瞧着，她是真没把那当回事，转头就惦记着吃冰碗了。”
“这小姑娘是有点意思，”谢夫人也笑道，“再看看罢。”
“是。”周氏应下，又道，“赵家小姐今日被她拉了一把，很是感激，说是要约她过几日去自家别庄玩呢。”
谢夫人点点头，未再多言。
另一边，谢恒回到自己院中，解下马鞭，交给小厮。
小厮打来水净手时，他眼前却莫名闪过今日场边那一幕：鹅黄色的身影，镇定清晰的声音，还有那双抬起看他时，平静无波、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睛。
“举手之劳，应当的。”
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片落叶。
他接过布巾，慢慢擦着手。窗外，暮色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