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请柬送到林府时，是个寻常的午后。

王氏正在查看这个月的家用账目，管事娘子呈上那份洒金帖子，烫着靖安侯府的家徽印记。她翻开看了，微微一怔。

请柬措辞客气，说是府中荷花初绽，邀各家夫人小姐过府赏荷小聚，落款是世子夫人周氏。

“侯府？”王氏合上帖子，若有所思。

靖安侯府是京城顶尖的门第，侯爷谢渊简在帝心，世子谢谦已在朝中任职，二公子谢恒是御前侍卫，前程可期。这样的人家，与沈家这样的三品文官之家，平日里并无多少交集。

王氏想了想，许是世子夫人周氏为人周到，与各家走动得勤，又或是侯府有意多与文臣家眷往来，属寻常交际。既然帖子下了，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后日侯府赏荷宴，你与瑶儿随我同去。”王氏对前来请安的沈瑜、沈瑶说道，“瑜儿虽已定亲，多走动走动也无妨。瑶儿也该多见见世面。”

沈瑶正捧着本新得的棋谱翻看，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侯府啊……听说他家花园极大，引了活水成湖，荷花开时景致极好。”她想了想，又问，“母亲，侯府的点心出名吗？”

王氏被她逗笑：“你这孩子，就知道惦记这些。”

沈瑶便不再问，低头继续看棋谱，仿佛赴宴只是件寻常小事。

沈瑜却不同。

听到“靖安侯府”四个字时，她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靖安侯府？

前世绝无此事！

沈家与侯府素无深交，侯府宴请，请的要么是勋贵世家，要么是当朝重臣家眷，怎么会突然给林家下帖？还特意提到了请小姐们同往……

一个模糊却让她心惊的念头骤然闪过：难道是因为沈瑶？

不可能，她这个妹妹最厌烦这些交际，绝无主动与侯府产生交集的可能！

到底哪里出了错？

是她重生带来的影响？还是……

沈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她重生归来，步步为营，才将命运扳回自己想要的轨道。可如今，一个完全不在她记忆中的变数出现了，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她对未来的所有掌控感。

她必须去。

不仅要弄清楚侯府为何突然邀请，更要盯紧沈瑶，绝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女儿遵命。”沈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疑与警惕，声音平稳如常，“正好女儿也想看看侯府园景，见见世面。”

王氏点点头，未察觉异样。

赴宴那日，天气晴好。

靖安侯府果然气派非凡。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前车马络绎，下来的皆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夫人小姐。林家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口时，并不显眼。

沈瑜扶着秋月的手下车，目光扫过周遭，心中那点不安更甚。今日来的，多是公侯伯爵家的女眷，门第普遍高于林家往常的交际圈。侯府为何单单请了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端庄微笑，随王氏步入府中。

沈瑶跟在母亲另一侧，好奇地打量着侯府景致。府邸开阔，建筑大气，廊庑深远，与文官之家的精致雅趣截然不同，自有一股疏朗豪迈的气象。仆从皆训练有素，行礼问安，引路奉茶，规矩严谨却又不显拘束。

宴席设在临湖的水榭。荷叶田田，荷花初绽，粉白相间，亭亭玉立。水榭宽敞通风，四面垂着竹帘，既遮阳又透气。

谢夫人坐于主位，穿着一身深紫色万福纹褙子，戴了支点翠凤钗，面容端庄，目光清正，通身气度威严又不失温和。世子夫人周氏侍立在旁，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利落干练，正含笑与先到的几位夫人寒暄。

王氏带着女儿上前见礼。

“沈夫人来了，快请坐。”周氏笑容亲切，目光在沈家两姐妹身上掠过，在沈瑶脸上微微停顿，随即自然移开。

沈瑜依礼问安，姿态完美。沈瑶也跟着行礼，抬起头时，目光与周氏对上，微微一怔。

这位夫人……她记得。是在李侍郎府水阁遇见的那位和气夫人。

原来她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沈瑶心中了然，但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熟络或惊讶。她只是对着周氏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随即垂下目光，安静地站回母亲身后。

既不显得刻意攀附，也不失礼数。

周氏将她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这姑娘，认出了自己，却并未借机上前攀谈，分寸拿捏得极好。是个明白人。

众人落座。沈瑜被安排在王氏身旁，与几位门第高贵的小姐同席。沈瑶则与陈婉等几位相熟的小姐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那里更靠近水边，视野开阔。

宴席开始，菜肴精致，点心可口。沈瑶尝了一块荷花酥，外皮酥脆，内馅清甜，果然不错。她小声对陈婉道：“这个好吃，不太甜。”

陈婉也点头：“侯府厨子手艺是顶好的。”

席间话题渐渐展开。夫人们谈论的多是朝中动向、各家姻亲、或是京中时兴的衣料首饰。小姐们那边，话题则更杂些。

与沈瑶同桌的，除了陈婉，还有两位不太熟悉的小姐，一位是忠勤伯府的庶出三姑娘赵如澜，性子有些腼腆；另一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家的嫡女孙静仪，听说才学颇佳。

起初气氛有些拘谨。孙静仪提起近日读的一本诗集，引了几句，赵如月接不上，只低头喝茶。陈婉对诗词兴趣不大，便转向沈瑶：“瑶瑶，你最近看什么书呢？”

沈瑶正小口吃着翡翠糕，闻言咽下点心，才道：“前几日看了本讲滇南风物的游记，里头写他们那儿有种果子，叫‘释迦’，模样奇特，味道甜得像蜜。”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静仪来了兴趣：“游记？沈二姐姐也看这些杂书？我母亲总说，女子当以《女诫》为重。”

沈瑶眨眨眼：“那些自然也要读。不过游记杂谈也有趣，足不出户，能知天下山川风物，人情百态，也挺好。”她顿了顿，又补充，“只是消遣罢了，当不得正经学问。”

她态度坦然，不觉得看杂书有什么不妥，也不刻意拔高。孙静仪听了，倒觉得新奇，又问起游记里还写了什么。沈瑶便拣了几样有趣的习俗说了，什么“泼水节”、“火把节”，描述得生动，听得赵如澜也抬起头，眼中露出好奇。

气氛渐渐活络。

这时，邻桌一位穿着石榴红裙衫、眉眼明艳的小姐忽然转过头来，正是永昌伯府的嫡女程四小姐程月如。她听到这边说笑，便插话道：“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呢？我也听听。”

程月如性子爽利，在闺秀中是出了名的活泼。她见沈瑶说话有趣，便也加入进来。话题从游记转到各地吃食，程月如说江南的糕点细腻，沈瑶便道北地的炙羊肉豪迈，孙静仪也能插几句书中记载的古法烹饪，连赵如澜都小声说了句“我姨娘老家有种糍粑，蘸糖很好吃”。

沈瑶听她说糍粑，眼睛一亮：“是糯米打的吗？蘸红糖还是白糖？是不是外脆里糯？”

赵如澜见她真心感兴趣，不是敷衍，便多了些勇气，细细描述起来。一桌人竟聊得颇为投机。

另一边，沈瑜的处境却没那么轻松。

她与几位公侯家的小姐同席，其中便有永安伯府的嫡长女程雪如，端庄持重；还有安国公府的庶女李小姐，温柔少言。沈瑜努力融入话题，从时兴的苏绣花样，谈到近日宫中赏下的云锦。

“听闻今春江宁织造新进了一批雨丝锦，日光下流转如虹，珍贵无比。”程雪如道。

沈瑜立刻接话：“是呢，我也听说了。那锦缎需得十八位熟练织工同织一月，方得一匹，除了宫里，也只有几位王妃得了赏赐。”

她的话没错，信息也准确，但总让人觉得是在“展示”她知道。另一位小姐提起近日某位才女的新诗，沈瑜也能立刻说出诗中典故，并加以点评。

她做得完美，却有些过于“用力”。程雪如微笑着听，偶尔点头，但并不多言。李小姐更是沉默。

席间有位夫人过来与程雪如说话，顺口夸了句：“雪如这身衣裳料子真好，衬得人气色越发好了。”

程雪如谦逊道：“夫人过奖了，不过是寻常杭绸。”

沈瑜想拉近关系，便微笑道：“程姐姐过谦了。这杭绸看着寻常，但细看纹理紧密，光泽柔和，定是上品，程姐姐品味高雅。”

这话捧得有些刻意，程雪如只是淡淡一笑：“沈妹妹谬赞了。”便转过头继续与那夫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