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着了，她说更衣去了，回来没见着您，还纳闷呢。”

沈瑶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压根没把水阁那位夫人放在心上，只当是宴会上一次寻常的偶遇。

王氏却在想别的事。

今日赏花宴，她几次想与尚书夫人攀谈，对方态度客气，却也疏淡。提及各家儿女时，对瑶儿更是未多问一句。她隐约听见些闲言碎语，虽未听全，但“沈家二小姐”、“厉害”、“容不得人”几个词飘进耳朵，让她心头一沉。

是无心之言，还是有人刻意？

她看了眼身旁的沈瑶。女儿正撩起车帘一角看街景，侧脸恬静，眼神干净。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是传言中那般？

可空穴不来风。尚书夫人那般态度，怕是听进去了些什么。

“瑶儿，”王氏开口，“今日在宴上，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或是……遇着什么事？”

沈瑶回过头，茫然：“没有啊。就和陈婉她们说了会儿话，后来去水阁坐了坐，遇到一位挺和气的夫人，聊了几句。怎么了，母亲？”

王氏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心下稍安，却又更疑惑。“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那位夫人……是哪家的？”

沈瑶摇头：“不知道呢，她没说，我也没问。瞧着气度挺好，说话也和气。”

王氏便不再问。罢了，尚书府那边既无意，也不必强求。瑶儿的婚事，再慢慢相看别家吧。总归要寻个妥帖的，不叫她受委屈。

另一辆马车上，沈瑜坐得笔直。

她今日一直留意着尚书夫人的动向。见对方果然避开了沈瑶所在的方向，后来对母亲的态度也始终淡淡，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一半。

但只是一半。

回府后，她立刻让秋月去打听。秋月回来，低声禀报：“奴婢问了在侍郎府当差的远房表姐，她说……尚书夫人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大好看，还训斥了嚼舌根的丫头。但对咱们家二小姐，确实……没再多问一句。”

沈瑜闭了闭眼。

成了。流言种下了，印象破坏了。尚书府这条路，沈瑶算是断了。

可还不够。

父母为沈瑶议亲的脚步不会停。今日是尚书府，明日可能是翰林家，后日可能是哪个将军府……只要沈瑶存在，就可能“抢走”那些在她看来本该属于自己、或者至少不该属于沈瑶的“好婚事”。

她握了握拳，她绝不能坐视。

几日后，王氏开始更积极地带着沈瑶出席各府宴请，也托人打听合适的人家。沈瑜冷眼旁观，心中盘算。

她不能明着阻挠，但有些事，可以“不经意”地去做。

一日，王氏与一位交好的李夫人闲聊，提起翰林院张编修家的公子，说是“学问好，人品端方”。

沈瑜在一旁静静听着，待李夫人走后，她状似无意地对王氏说：“女儿前日听陆家一位嬷嬷提起，张翰林家老太太最重规矩，晨昏定省一刻不能误，对儿媳的女红要求也极高，听说有位表亲家的姑娘嫁过去，因女红不够精，被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妹妹那性子……怕是受不住这般严苛。”

王氏听了，若有所思。

又过几日，王氏相中了通政司刘参议家的三公子，说是“性情温和，家风淳厚”。

沈瑜便“忧心忡忡”地对母亲说：“母亲，女儿听说刘家几位公子虽好，但上头两位嫂子似乎……不太和睦，常为些小事争执。妹妹性子单纯，怕是不擅应对这些。”

王氏皱起了眉。

沈瑜还让秋月借着与别府丫鬟来往的机会，“闲谈”时“不小心”漏出几句：“我们家二小姐人是极和气的，就是身子骨弱些，不耐劳累，管家理事怕是……”或是“二小姐心思纯净，最是厌烦那些弯弯绕绕”。

流言像长了脚，悄无声息地钻进一些夫人的耳朵。

于是，张翰林家那边没了下文。刘参议家接触了一次后，也态度转淡。还有其他几家原本看着不错的，或因听到“身子弱”、“不善理家”的传闻，或因觉得沈瑶性子“过于淡泊、恐难担宗妇之责”，议亲之事都暂时搁置了。

王氏倒是并未察觉异样，只当是缘分未到，或是自家女儿性子确实不适合那些复杂人家。她与沈如海说起，沈如海宽慰道：“瑶儿还小，不急。总要寻个最妥帖的，宁缺毋滥。”

靖安侯府，颐安堂。

周氏正陪着谢夫人说话。窗外天色渐暗，丫鬟点了灯，柔和的光晕洒在婆媳二人身上。

“……今日在侍郎府，倒是遇见个挺有意思的小姑娘。”周氏将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放下，笑着说起水阁偶遇的事。

谢夫人正在看这个月的账册，闻言抬头：“哦？谁家的？”

“户部沈侍郎家的女儿。”周氏将沈瑶想救蔫花、玩九连环、以及说的那些话，当趣事讲给谢夫人听，“……模样生得干净，眼神也清亮，说话行事坦坦荡荡的，没什么扭捏劲儿。喂鱼、救花、解九连环，都是小事，可那股子自在天然的劲儿，倒少见。”她特意提了沈瑶那句“花草跟人似的”和“硬钻牛角尖，自己难受”，笑道，“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倒有些通透意思。”

谢夫人合上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家姑娘？多大了？家中行几？”

“应是及笄不久，行二。上面还有个姐姐，刚与陆御史家定了亲。”周氏顿了顿，“门第是低了些，不过沈侍郎官声不错，家风听说也清正。”

“心性简单是福气，”谢夫人慢慢道，“可太过单纯，在这京中高门里，却也未必是好事。”她看向周氏，“你觉得那孩子，只是单纯？”

周氏想了想，摇头：“倒也不是一味天真。儿媳瞧着，她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把心思花在那些弯绕计较上。有点像……嗯，像知道世上有风雨，但自己打把伞，慢慢走，不急着跑，也不怨天尤人。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这比喻新鲜。谢夫人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没说话。

她为次子谢恒的婚事烦心已久。高门贵女，心思活络的太多，掐尖要强，争权夺利，她见得不少。低些门第的，又怕小家子气，或是心思太重，整日算计。她要的，是一个心性豁达、明理懂事、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儿媳。门第可以不必太高，但人品必须端正，性子必须稳当。

“既然你觉得不错，”谢夫人终于开口，“改日府里办个小宴，请几家相熟的小辈来玩玩。沈家……也送张帖子吧。恒儿的婚事，总要多看看。”

周氏心中了然。婆母这是把沈家二姑娘，纳入了考量范围。

“是，儿媳回头就开始准备。”周氏应下。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各院陆续点起了灯。

而在林府东院，沈瑶正对着新得的一盆兰草发愁。

“春杏，你说这叶子怎么有点黄？是不是水又浇多了？”

春杏凑过来看：“奴婢瞧着挺好啊。姑娘，您就别折腾它了，好好放着，它自己会长。”

“我这不是怕它长不好嘛。”沈瑶嘟囔，但还是缩回了准备浇水的手，“算了，听你的，让它自己长长看。”

她洗净手，坐到窗边，拿起昨日没看完的游记。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全然不知，一张来自靖安侯府的请柬，即将送入林府。

也全然不知，西厢房里，她的姐姐沈瑜，正在灯下绣着嫁衣上繁复的鸾鸟眼睛，一针一线，细密如她的心思。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微冷的光，沈瑜的眼神，却比那针尖更亮，也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