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临着活水，四面开窗，初夏的风穿过，带着池水的微腥和花草的清气，比外头园子里闷着花香要舒服得多。

沈瑶带着春杏走进来时，里面空无一人。

“陈小姐没在这儿啊。”春杏探头看了看，“姑娘，咱们去别处找找？”

“急什么，”沈瑶摆摆手，径自走到临水的栏杆边，手肘支着，探头去看池子里的鱼，“许是她被哪处好景致绊住了脚吧……这儿多好，又凉快又清净。”

池水碧绿，几尾红白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尾巴摆开一圈圈涟漪。沈瑶看着有趣，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春杏见了，忍不住笑：“姑娘，您还真随身带着这个。”

“有备无患嘛。”沈瑶打开纸包，里面是碾碎的馒头屑，混了点鱼食。她捏了一小撮，轻轻撒在水面上。

鱼儿立刻聚拢过来，红白相间，挤挤挨挨，水花轻轻溅起。

“你看那条，”沈瑶指着其中一条通体赤红、唯独尾巴尖带点白的，“尾巴特别大，游起来摇摇摆摆的，像个……像个喝醉了酒的舞娘，笨拙得有趣。”

春杏凑过去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奴婢瞧着都差不多，红彤彤一片。”

“那是你没仔细看，”沈瑶又撒了点食，“每条都不一样。就像人似的，乍一看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细看才知道各有各的脾性。”

喂完了鱼，她拍拍手上的碎屑，目光在阁内逡巡，忽然落在角落的一个花架上。架上摆着几盆花草，大多开得正好，唯独最里边一盆茉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花苞也萎了，显得可怜巴巴。

沈瑶走过去，把盆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细细察看。泥土湿漉漉的，手指轻轻一按就能陷进去。她又拨弄了一下发黄的叶子。

“水浇多了，”她下了判断，“根怕是要烂。”

春杏跟过来，也看了看：“这府里的花匠也太不当心了，这么好的花……”

“许是忙不过来，或是觉得一盆茉莉不打紧。”沈瑶站起身，对春杏说，“你去问问，这府里管花木的婆子在哪儿？能不能把这盆花给我？我们带回去救救看。”

春杏瞪大了眼睛：“姑娘，咱们是来做客的，怎么还讨上花了？还是盆……半死不活的。”

“万物有灵嘛，”沈瑶理直气壮，“看着怪可怜的。能救活最好，救不活……也算是尽了心。总不能眼看着它在这儿烂掉。”她推推春杏，“快去问问，客气些。就说我看这花可怜，想讨回去试着养养，若是不合规矩就算了。”

春杏拗不过她，只得去了。

沈瑶也不急，回到美人靠上坐下。水阁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喧闹。她从荷包里又摸出个东西——一个小小的九连环，黄铜打的，磨得光滑。

这是前几日逛集市时随手买的。她喜欢这些精巧又不费神的玩意儿，解不开时放着，哪天忽然来了灵感，说不定就解开了。

她低头拨弄着铜环，神情专注。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扫出浅浅的阴影。指尖的铜环偶尔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正解到第三个环卡住时，阁外传来脚步声。

沈瑶闻声抬头。

进来的是位年轻夫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穿着藕荷色暗纹缎面褙子，配着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一支嵌宝金簪并两朵珠花，通身气度雍容，眉眼间透着股干练，却又并不显得锐利。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衣着体面的丫鬟。

那夫人见阁中有人，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瑶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瑶不认识对方，但看衣着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她放下九连环，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夫人安好。”

姿态自然，既不瑟缩，也不过分热络。

那夫人正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周氏。她今日陪婆母谢夫人来赴宴，席间觉得有些气闷，便借口更衣出来走走，信步到了这僻静水阁，不想里头已有人。

见沈瑶行礼，她温和一笑：“打扰姑娘雅兴了。我也是贪图这里清净，过来躲躲懒。”

沈瑶听她语气随和，也放松下来，弯了眼睛：“夫人说哪里话，此处临风近水，正是躲懒的好地方。”她侧身让了让，“夫人请坐。”

周氏也不推辞，在另一侧的美人靠上坐下。目光扫过石桌，看见那盆蔫掉的茉莉，还有散落的鱼食纸包，以及那个解了一半的九连环，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姑娘好雅兴，这是要做什么？”她指了指那盆茉莉。

沈瑶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让夫人见笑了。我就是看它可怜，水浇多了，根怕是要烂。正让丫鬟去问问，能不能让我带回去救救看。”留在这儿估摸着要被直接丢掉了。

“姑娘懂花？”周氏问。

“不算懂，”沈瑶老实摇头，“就是喜欢看。以前也养死过几盆，慢慢才摸出点门道。我觉得吧，花草跟人似的，渴了饿了、病了累了，都有征兆，细心些总能看出来。”她顿了顿，眨眨眼，“不过大多时候，还是靠它们自己顽强。我顶多算是个……嗯，帮忙递口水、遮个阳的，能不能活，还得看它自个儿。”

周氏被她这比喻逗笑了。这姑娘说话有意思，不矫饰，也不卖弄，坦坦荡荡的。

“那这个呢？”周氏指了指九连环，“也是解着玩？”

“闲着解闷，”沈瑶拿起九连环，在手里晃了晃，铜环相撞，叮当作响，“我脑子慢，解得也慢。不过解不开的时候就不硬解，放一放，说不定哪天灵光一闪就开了。硬钻牛角尖，自己难受，环也难受。”

周氏心中一动。这话看似说玩具，却隐隐含着些道理。她不由得多看了沈瑶两眼。

小姑娘穿着天水碧的衣裙，模样生得干净，眉眼舒展，眼神清亮亮的，像雨洗过的天空。说话时神情自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娇憨，却不让人觉得幼稚。

“姑娘是随家中长辈来的？”周氏闲聊般问。

“嗯，母亲带我来的。”沈瑶答，没多说自己是谁家的。她觉着，既然对方没问，自己巴巴地报家门，反倒显得刻意。

周氏也没追问。两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说池子里的鱼，说阁外的景致，说初夏的风。沈瑶话不算多，但接话自然，说到感兴趣处，眼睛会微微发亮。周氏问她平日在家做些什么，她说：“看看闲书，侍弄花草，偶尔琢磨点吃的玩的。”语气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正说着，春杏回来了。

“姑娘，问到了。管花的婆子说，这花怕是救不活了，不敢让客人拿蔫花回去，已另备了一盆开得好的茉莉，说是送给姑娘赏玩。”春杏说着，有些无奈。自家姑娘想救蔫花，人家却送了盆好的，这算怎么回事？

沈瑶听了，倒也不失望，只点点头：“那便多谢了。你回头记得去取了，好好谢谢人家。”她转向周氏，笑道，“看来这花是注定要留在这儿了。缘分不够。”

周氏也笑：“姑娘心善。”

见时候不早，沈瑶起身告辞：“出来久了，得去寻同伴了。夫人慢慢坐，这处确实清净。”

周氏含笑点头：“姑娘自便。”

沈瑶又行了一礼，带着春杏，脚步轻快地走了。那盆没救成的茉莉，她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对春杏说：“回头你偷偷去跟那婆子说，若是这花实在不行了，别直接扔了，找个角落埋了，也算全了它一场。”

声音不大，但周氏耳力好，隐约听见了。她看着那抹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花木丛后，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有点意思。

她对身后的丫鬟道：“去打听打听，那是哪家的小姐。不要声张。”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有些沉默。

沈瑶靠着车壁，还在想那盆茉莉。春杏小声说：“姑娘，您还真惦记那花啊？”

“总是一条命嘛。”沈瑶随口答，又问，“陈婉后来找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