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选定的吉日，是个晴朗的清晨。

官媒穿着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头戴喜鹊登梅的绒花，满面笑容地踏入林府正厅。她身后跟着陆家的管事，几个仆从抬着系了红绸的礼箱，一路引来府中下人好奇的目光。

沈如海与王氏早已端坐厅中。沈如海穿着常服，神色端肃中透着一丝欣慰。王氏则是一身丁香紫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沉静。

“给沈大人、沈夫人道喜了！”媒人声音清脆，福身行礼，“陆大人与陆夫人遣老身前来，向府上大小姐提亲。陆家诚意殷殷，这是礼单，请大人夫人过目。”

她呈上一份洒金红帖。王氏接过，与沈如海一同细看。礼单上的物品中规中矩，既符合陆家门第，又不显张扬，更重要的是件件合乎礼制，挑不出半分错处。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重视，且规矩。

沈如海捋须点头，与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家诚意，我夫妇二人深感荣幸。”沈如海开口，声音沉稳，“小女蒲柳之姿，能得陆家青眼，是她的福分。这门亲事，我们应下了。”

媒人脸上笑容更深，连声道喜。双方交换了早已备好的庚帖，那写着沈瑜生辰八字的红纸被郑重地放入锦盒。厅内气氛顿时松快下来，道贺声、笑语声不绝于耳。

屏风后，沈瑜静静地站着。

她听着前厅传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媒人恭维她“才貌双全、端庄贤淑”，父亲谦逊回应，母亲温言接话……一切都按着最完美的脚本进行。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起初是狂喜，是夙愿得偿的眩晕。但渐渐地，那激烈的跳动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的满足感，以及紧随其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就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抵达目的地，卸下重担的瞬间，才发现四肢百骸早已酸软无力。

她悄悄退后两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姑娘，”秋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成了！真的成了！”

沈瑜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子。是的，成了。她赢了第一步。但接下来呢？是更漫长的、维持这份“胜利”的道路。

“回去吧。”她低声说，最后看了一眼屏风缝隙外那热闹的厅堂，转身离开。

备嫁的日子，比沈瑜预想中更耗心神。

王氏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来指点，嫁衣的料子是上用的云锦，颜色是正红，却在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的祥云纹。花样是早就定好的“百子千孙”和“鸾凤和鸣”，寓意极好，却也极其繁复。

沈瑜坚持要自己绣嫁衣。她坐在窗前绣架前，一针一线，不敢有丝毫懈怠。金线穿过细密的绸缎，勾勒出凤凰的羽翼。阳光照在绷紧的绣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绣得很慢，力求每一针都均匀，每一个转折都流畅。有时一个花瓣要反复拆绣好几次，直到看不出丝毫瑕疵。眼睛酸了，就闭目养神片刻；手指被针扎了，也只是用帕子按一下，继续。

秋月看在眼里，忍不住劝：“姑娘，歇歇吧，仔细伤了眼睛。”

“无妨。”沈瑜头也不抬，“嫁衣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她岂止是不敢马虎。她是在用这针线，一针针绣出自己的保障，绣出她在陆家立足的底气。完美的嫁衣，完美的技艺，才能配得上她即将拥有的完美人生。

只是夜深人静时，卸下钗环，对镜自照，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镜中人依然美丽，却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隐隐透着脆弱的张力。

白日里，她偶尔会听到东院传来的笑声。

有时是沈瑶又琢磨出了新点心，让小厨房送了各院品尝。父亲尝了，竟在饭桌上夸了一句：“瑶儿这点心越发做得精巧了，甜而不腻。”王氏也笑：“这丫头，心思都用在吃喝上了。”

有时是沈瑶在花园里，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花草，拉着陈婉叽叽喳喳。或是父亲休沐，难得有闲，竟在东院的凉棚下坐了半个时辰，听沈瑶讲那本游记里海外番邦的奇闻异事，父女俩的笑声隔着院子都能隐约听见。

每听到一次，沈瑜握着针线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收紧一分。

凭什么？

她在这里耗尽心血，一针一线地绣着看不见的未来。而沈瑶，只需要琢磨些吃食，说些闲话，就能轻易得到父亲的夸奖，母亲的纵容。

那种熟悉的、混合着不甘与怨恨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只是这一次，里面还掺杂了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虚。

“姑娘，夫人房里的翡翠姐姐刚才来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商量。”秋月进门通传。

沈瑜放下针，揉了揉眉心：“知道了。”

内室里灯火温暖，沈如海刚换下官服，王氏正为他斟茶。

见沈瑜进来，王氏温和地示意她坐下。“瑜儿，嫁衣绣得如何了？莫要太累着自己。”

“女儿晓得，母亲放心。”沈瑜垂眸应答。

王氏又拿起嫁妆单子递给她：“这是我和你父亲拟定的，你瞧瞧，可还想要添些什么？”

沈瑜接过，打开看了看，嫡母在这种事上向来是不会出错的，她和沈瑶的嫁妆明面上没有厚此薄彼，只是私下里，不知又给她添补多少……她淡定地合起册子，笑道：“有父亲母亲做主就好，女儿觉得没问题。”

沈如海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那就好，瑜儿你的亲事定了，我和你母亲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该为瑶儿打算了。”

沈瑜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瑶儿那性子，你也知道，”沈如海对王氏道，“散漫惯了，不通俗务，更不懂那些后宅算计。需得寻个家风清正、人口简单、婆母宽厚的人家。门第不必过高，但须得安稳，能容她自在些。”

王氏点头：“老爷说得是。妾身也思量过，有几户人家倒是不错。”她细细数来，皆是门当户对、家风口碑上佳的文官之家。

沈如海听着，沉吟片刻，道：“这几家都好。另外……尚书府的幼子，今年也该议亲了吧？”

沈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尚书府？”王氏微微一怔，“门第是高了些。不过妾身倒是见过尚书夫人几回，为人明理大度，并非苛刻之人。幼子听说读书上进，性情也温和，最重要的是……非长子，将来不必担宗族重责，生活清闲。若能成，瑶儿倒是能过得舒心。”

“嗯，”沈如海捋须，“我也有此意。门第虽高，不过相看的幼子，倒也未必不成。瑶儿性子纯，嫁过去，只要本分，自有长辈疼惜。正好，过两日兵部李侍郎府上有赏花宴，你带着瑶儿多走动走动。尚书夫人或许也在，可以先看看意向。”

“妾身明白。”王氏应下，“是该让瑶儿多见见人了。”

沈瑜坐在下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那些话，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

尚书府……是了，前世正是此时，父母开始为沈瑶相看尚书府。而对她呢，只说你既不喜陆家，就再为你相看其他人家。

如此偏心！若非这般，她也不会被气得失了智，算计了沈瑶，抢走尚书府的亲事，还设计把陆家推给她。

一股强烈的、近乎扭曲的不甘席卷了她。

不行。

那是她的东西！是她前世拥有过、今生放弃的东西！凭什么沈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哪怕那是一个火坑，她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沈瑶跳进去，还被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