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允许。

“父亲，母亲，”沈瑜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父母的商议，“女儿近日绣嫁衣，常在房中，有些气闷。听说李侍郎府上花园精巧，女儿……也想随母亲去散散心，看看别家的花木陈设，或许对绣样也有些启发。”

王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已定亲的姑娘，出门交际需更谨慎。但想到她连日辛苦，出去散散心也无妨，便温和道： “也好。你既想去，便一同去吧。只是需谨记身份，言行更要稳重。”

“女儿明白，谢母亲。”沈瑜垂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李侍郎府的赏花宴，设在一个微风和煦的下午。

园中芍药开得正好，姚黄魏紫，锦绣成堆。宾客如云，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到来时，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沈瑜婚事已定的消息早已传开，如今见她举止端庄大气，几位相熟的夫人上前道贺时，都夸她“越发有大家风范了”。

沈瑜一一得体回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很快找到了目标——尚书夫人正与几位诰命夫人在水榭边赏花，言谈间神色雍容，自带一股清贵之气。沈瑜记得，前世这位婆婆最初对她也是和颜悦色，直到后来……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旧忆，保持微笑，陪伴在王氏身侧，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沈瑶则被陈婉拉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紫藤花架下，和另外两位相熟的小姐凑在一起。丫鬟奉上茶点，沈瑶也让春杏拿出新琢磨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形如初绽荷花，引得几位小姐赞叹。

“瑶瑶，你这手艺越发好了，改日可得教教我。”一位姓李的小姐笑道。

“不过是胡乱琢磨的，”沈瑶抿嘴笑，“你们喜欢就好。”

几人说着闲话，从新到的胭脂水粉，说到最近流行的绣样，气氛轻松愉快。沈瑶偶尔插几句，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丛开得格外茂盛的蓝色鸢尾吸引，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提取出那种色泽做染料。

她全然不知，自己这边闲适的角落，已落入了某些人算计的视野。

沈瑜陪着王氏与其他夫人寒暄了一会儿，看准尚书夫人与同伴离开水榭，似乎要往园子东边走，而那条小径，恰好会经过离沈瑶所在花架不远的一处假山回廊。

时机到了。

她借故离开母亲身边片刻，走到一个正在擦拭回廊栏杆的洒扫小丫鬟身边。那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面相伶俐，见沈瑜走近，动作顿了顿，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

沈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朝尚书夫人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回到王氏身边。

小丫鬟低下头，手里抹布动得更快了，眼神却有些飘忽。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沉甸甸的银子，咽了口唾沫。

不多时，尚书夫人与几位夫人果然缓步走来。她们正谈论着今年贡缎的花色，声音不高。

小丫鬟见状，忽然对旁边另一个正在扫地的丫鬟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带着夸张的感慨：“所以说呀，看人可真不能光看表面。有些人瞧着跟朵小白花似的，内里指不定什么样呢！”

那扫地丫鬟一愣：“你又胡沁什么？仔细被管事听见。”

“我可不是胡沁！”小丫鬟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恰好能让走近的几位夫人听见，却又不太突兀，“我有个远房表姐，前年不是在户部沈侍郎府上做过短工么？她可跟我说了不少内宅事儿！”

“沈侍郎家？哪位小姐？”扫地丫鬟被她勾起好奇。

“还能有谁？就是那位看着最是乖巧文静的二小姐呗！”小丫鬟撇撇嘴，“我表姐说，可厉害着呢！仗着自己母亲是现任夫人，没少给原配留下的那位大小姐气受。大小姐性子软和，好多委屈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啊？真的假的？我看沈二小姐今日安安静静的，说话也和气……”

“哼！那肯定是装的呀！你是没见着她私下什么样儿！”小丫鬟说得绘声绘色，甚至模仿起语气来，“有一回，大小姐得了盒极难得的西洋颜料，自己都舍不得用，想着姐妹情深，巴巴地送去给二小姐。你猜怎么着？二小姐看了一眼，嫌颜色不鲜亮，当着面就把那盒子‘啪’一下摔地上了！还说‘谁稀罕你的东西，我用剩下的都比这个强’！哎呀，把大小姐给委屈的，当时眼圈就红了，扭头就跑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哭了好半天，回头还不敢跟人说，怕嫡母知道了责怪她不懂事，惹妹妹不高兴……”

她叹了口气，煞有介事：“所以说，善妒，容不得人，尤其见不得姐姐比她好。这样的小姐，将来嫁了人，那后宅还能安生？”

她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尚书夫人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全然没听见。只是她微微抿了下嘴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身旁随行的管家嬷嬷，脸色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两个小丫鬟。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抹布胡乱擦着栏杆。

“主人家是该好好管管下人了，”尚书夫人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宴席之上，如此放肆，议论官家闺秀，成何体统？”

“是，夫人。”陪同的管家嬷嬷立刻躬身应道，眼神冷冷地瞪了那小丫鬟一眼。

尚书夫人没再多言，脚下原本似乎要朝紫藤花架那边拐去的方向，却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变了，走向了另一条开满蔷薇的小径，彻底避开了沈瑶所在的那片区域。

沈瑜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尚书夫人蹙眉，听到那声不悦的训斥，也看到了对方改变路线。

很好，流言已经种下。接下来，要阻止她们的正面接触，这样，尚书夫人就会一直对沈瑶保持不好的印象。

她定了定神，脸上恢复温和的笑意，朝沈瑶所在的紫藤花架走去。

“妹妹，”沈瑜声音轻柔，来到沈瑶身边，“我刚才好像瞧见陈婉往那边水阁去了，好半天没回来呢！你要不要过去看看？这边日头也有些晒了，水阁那边临水，凉快些。”

沈瑶正听李小姐说一桩趣事，闻言抬头，果然没见着陈婉。“婉姐姐去哪了？”

“像是往水阁方向去了，”沈瑜语气自然，“许是有什么事？”

沈瑶不疑有他。陈婉有时确实会这样，或许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那我过去看看。”沈瑶起身，对几位小姐抱歉地笑笑，“我去寻婉姐姐，你们先聊着。”

“快去吧，回头再来告诉我们有什么新鲜事！”李小姐笑道。

沈瑶带着春杏，沿着青石小径，朝不远处的临水楼阁走去。她脚步轻快，裙摆微微摆动，心里想着陈婉不知又瞧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水阁那边临着活水，应该比这边更凉快舒服……

她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也不知道，身后那道来自姐姐的、复杂难辨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

沈瑜站在原地，轻轻舒了口气。

园中依旧热闹，芍药娇艳，笑语不绝。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