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声响。

沈瑜端坐在车厢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兰的襦裙，外罩月白暗纹褙子，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珠花，既端庄又不失清丽。袖口熏了淡淡的梅香——她记得陆老夫人最爱寒梅的清冷气韵。

“姑娘，香囊也系好了。”秋月轻声提醒，将一枚绣着缠枝梅的锦囊系在沈瑜腰间。

沈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掌心微湿。这是重生以来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出错。

“放松些，”对面，王氏温声道，“陆夫人最是明理，也喜晚辈自然大方。你只需依礼行事，不必太过拘谨。”

“女儿明白。”沈瑜应声，声音里却仍带着一丝紧绷。

另一边，沈瑶正撩起车窗帘子一角，好奇地朝外张望。春日街景热闹，行人如织，沿街店铺旗幡招展。她今日穿了那身天水碧的衣裙，料子软和，只在袖口和裙摆绣了简单的缠枝纹，发间点缀几颗珍珠，素净清爽。

“咦？”沈瑶忽然轻声道，“那不是陈家的马车么？”

只见旁边并行的一辆青帷马车上，车帘也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圆润俏丽的脸庞。正是沈瑶的闺中好友陈婉，户部陈主事家的千金。陈婉朝沈瑶眨了眨眼，无声做了个口型：“一会儿见！”

沈瑶抿嘴笑了，也朝她眨眨眼。

两辆车前一后停在陆府门前。门庭不算恢弘，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黑漆大门敞开，门前两尊石狮古朴，仆从皆着青衣，举止规矩。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下车时，正巧遇上另外两家的夫人小姐。彼此见礼寒暄，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和客套的笑语。

沈瑜立刻进入状态。她行礼的弧度恰到好处，问安的声音清婉悦耳，脸上带着得体而不失亲切的微笑。几位夫人多看了她两眼，眼里流露出赞许。

沈瑶跟在母亲身侧，依礼行事，态度大方自然。她注意到陆府门前的台阶缝隙里，竟生了几丛细小的二月兰，淡紫色的小花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众人被引着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来到待客的花厅。

厅内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字画。临窗的长案上供着一瓶绿萼梅——虽已过了盛花期，但枝条遒劲，别有意趣。几位先到的夫人已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喝茶，见王氏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上首坐着一位头发微白、面容慈和的夫人，正是陆夫人。她穿着赭石色万寿纹褙子，戴了支碧玉簪子，通身气度雍容沉静，目光清亮有神。

“陆老夫人。”王氏上前见礼，沈瑜、沈瑶紧随其后。

“沈夫人快请起，”陆夫人含笑回礼，“好些日子不见了，府上两位千金都出落得这般好了。”

王氏谦逊几句，引着女儿正式拜见。

沈瑜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清越：“晚辈沈瑜，给夫人请安。恭祝老夫人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前的梅瓶上，自然接道，“听闻夫人素爱寒梅风骨，今日见府上这瓶绿萼，枝形清奇，意境幽远，可见侍弄之人心思灵巧，晚辈受教了。”

这话既恭维了主人的品味，又含蓄地展示了自身的雅趣。

陆夫人眼中笑意深了些：“沈大小姐有心了。这梅是去岁冬末剪枝供养的，能留到此时，也算缘分。”

她目光转向沈瑶。

沈瑶依样行礼问安，声音温和：“晚辈沈瑶，给老夫人请安。”

陆夫人看着她，温声问：“二小姐平日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

沈瑶想了想，诚实答道：“回老夫人，多是看看闲书，偶尔侍弄花草，陪母亲说说话。有时也琢磨些吃食点心。”

她说得平常，没有刻意展示才学，也没有怯场。陆夫人点点头，未再多言，请王氏在一旁落座。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沈家这位大小姐，真是端庄得体，说话也讨喜。”

“到底是嫡长女，气度就是不同。瞧那行礼的姿势，多标准。”

“二小姐倒是文静，许是年纪还小些？说话也实在。”

这些私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花厅里，还是隐约飘进有心人耳中。

沈瑜垂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好，舆论站在她这边。

沈瑶则已经寻到了陈婉，两个小姑娘凑到靠窗的角落。陈婉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衣裙，衬得小脸愈发明艳。她拉着沈瑶的手，小声抱怨：“我娘非让我穿这身，说是显眼。可我觉得这红色太跳了，走在园子里，活像朵移动的大红花。”

沈瑶抿嘴笑：“红色怎么了？春日百花争艳，你这身就是枝头最俏的那一朵。再说了，”她眨眨眼，“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陈婉被哄得高兴了，凑近道：“你今日这身才好看呢，清清淡淡的，像雨后的新竹。对了，我前几日得了本新出的话本，讲的是江南绣娘的故事，回头借你看？”

“好啊，”沈瑶点头，“我那儿也有本游记，讲海外风物的，插图可精致了，一起换着看。”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那边夫人小姐们已寒暄得差不多。陆夫人起身笑道：“园子里花开得正好，咱们移步去赏赏花，喝杯春茶。”

众人欣然应和。

陆家的花园不算极大，但布局精巧，一步一景。曲径通幽，假山错落，水池边引活水做成小小的曲水浮觞，竹筒击石，叮咚有声。时值仲春，芍药初绽，牡丹含苞，海棠开得如火如霞。

沈瑜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陆夫人及几位重要夫人身侧。她步伐从容，姿态优雅，既不过分靠近显得谄媚，也不落后失了礼数。

行至一片牡丹圃前，众人驻足。其中一株已绽开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色泽艳丽。

“这是‘姚黄’罢？”一位夫人问。

“看着像，但色泽似乎更娇嫩些。”另一位道。

沈瑜适时开口，声音轻柔：“晚辈曾在一本花谱上见过，此花应是‘魏紫’的变种，名唤‘锦袍红’。花色浓艳，瓣形丰润，较之正宗‘魏紫’更显华贵。”她顿了顿，补充道，“书中说此花喜阳，但畏强光直射，需得半阴养护。陆府花匠能养得这般好，定是费了心思的。”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沈大小姐果然博闻。这确是‘锦袍红’，去年才从洛阳移来，今年是头一回开花。”

几位夫人纷纷称赞沈瑜见识广博。沈瑜谦逊垂首，心中却是一松。

她眼角余光瞥见沈瑶——那丫头正和陈婉走在人群稍后，两人不知在看什么，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浑然不在意这边的“风头”。

沈瑜心下更定。妹妹还是这般性子，最好不过。

沈瑶确实没在意那些。她被墙角一株老桩吸引——那似是株老梅，枝干虬结，已过了花期，但枝头却抽出嫩绿的新芽，在苍黑的枝干映衬下，生机勃勃。

“瞧，”沈瑶指给陈婉看，“冬天开过花，春天还要发新叶。它自个儿安排得挺好。”

陈婉笑她：“你就喜欢这些不费劲的。人家在那边品评名花，你在这儿看老树发芽。”

“发芽不好么？”沈瑶理直气壮，“多有生命力啊！”

两人又注意到园中那处曲水。竹筒从高处引水，一级级敲击石面，最后流入小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水声清越，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别有一番趣味。

“这个巧思好，”沈瑶轻声说，“我家后园若是也能引一处活水……”

“你可省省吧，”陈婉笑道，“你娘要是知道你想动土挖渠，头一个不答应。”

正说笑间，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衣裙、头戴赤金步摇的小姐——正是兵部孙侍郎家的千金孙玉蓉——正指着另一丛牡丹，声音清脆：“这‘赵粉’开得真好，色泽娇嫩，不愧是花中皇后。”

旁边侍立的花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几位夫人神色微妙。那丛牡丹颜色确实粉嫩，但瓣形层数少，花心明显，分明是“洛阳红”的变种“醉胭脂”，并非名品“赵粉”。

沈瑜也看出来了。她心中飞快权衡：若当场纠正，必得罪孙玉蓉；若不纠正，陆老夫人和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孙玉蓉说错，自己默不作声，或许会显得不够坦诚？

她这一犹豫，沈瑶已自然地开口了。

沈瑶并未直接说孙玉蓉错了，而是转向一旁侍立的花匠，语气请教：“请问老师傅，这丛牡丹花色如此娇艳，瓣形却与寻常‘赵粉’略有不同，可是什么特别的品种？”

那花匠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答：“回小姐的话，这是‘醉胭脂’，是‘洛阳红’的变种。花开时色泽由深渐浅，日头越盛，颜色愈娇，故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