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恍然点头，转向孙玉蓉，笑吟吟道：“原来是‘醉胭脂’，名字真好听。孙姐姐好眼力，这花色确与‘赵粉’有几分相似，都是这般娇嫩可人。”

她既解了围，又给了孙玉蓉台阶。孙玉蓉脸色微红，勉强笑了笑：“是呢，我瞧着也像。”

陆夫人远远瞥见这一幕，目光在沈瑶身上停了停，未说什么。

众人继续游园，至水榭小憩。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开窗，清风徐来。婢女们奉上清茶和精緻点心。

沈瑶眼睛微亮。她先尝了杏仁酪——奶香浓郁，口感顺滑，只是糖搁得多了些。又见一道山药糕，做成桃花形状，粉白相间，玲珑可爱。她悄悄记下样子，想着回头让小厨房试试。

沈瑜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茶盏。她与邻座一位御史家的小姐交谈起来，话题从点心模具上的缠枝纹样，引申到前朝工艺，再自然过渡到诗词歌赋。她引经据典，言谈有物，再次赢得几声称赞。

孙玉蓉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沈瑜备受关注，心下不忿。她趁沈瑜去更衣的间隙，小声对身旁另一位小姐道：“表现再好又如何？如此这搬上赶着表现，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水榭里，还是隐约飘到了临近几桌。

沈瑜刚回来，正走到席边，听得清清楚楚。她脸色霎时白了白，指尖掐进掌心。但只是瞬间，她便恢复镇定，若无其事地落座，甚至还能对孙玉蓉微微一笑。

沈瑶也听见了。她抬眼看了看孙玉蓉，又看了看姐姐。没说什么，只伸手将桌上那碟沈瑜平日爱吃的桂花酥饼，轻轻往她那桌方向推了推。

宴席正式开始时，已是晌午。众人分桌而坐，佳肴美馔，觥筹交错。

与王氏同桌的，是几位品级相当的夫人。其中一位李侍郎夫人低声笑道：“沈夫人好福气，两位千金都这般出众。大小姐今日可是拔了头筹，我瞧陆老夫人很是留意。”

另一位张御史夫人接话：“二小姐性子倒是恬淡，看着就让人舒服。”

王氏谦和道：“孩子们还需历练，当不得这般夸赞。”

另一桌，陆老夫人与身边心腹嬷嬷低语。

“沈家这位大小姐，”陆夫人慢慢道，“规矩礼数是无可挑剔的，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说话行事，也周全得体。”

嬷嬷点头：“是呢，才学见识也好。今日在园中点评花卉，引的那几句诗，恰如其分。”

陆夫人却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太过周全了。你看她，从进门到现在，一言一行，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一般。少了些少女的鲜活气，心思……也显得重了些。”

嬷嬷小心道：“许是家中重视这门亲事，她自己也紧张，想表现好些。”

“或许吧，”陆夫人点头，“人品才学是好的，再看看。至于二小姐……”她顿了顿，“沈家似乎并无意让她在今日出头，她自己也乐得清闲。既然没有结亲的心思，也就算了，倒也不必勉强。”

嬷嬷笑道：“夫人看得明白。”

小姐们那几桌，气氛各异。

沈瑜所在的那桌，话题渐渐转到各家兄弟的前程、京城时兴的衣料花样、以及近日宫中赏花宴的传闻。沈瑜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接话，展现自己的见识。但她能感觉到，维持这种“完美”需要不断集中精神，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疲惫。

沈瑶那桌则轻松许多。有陈婉在，气氛活跃。她们聊起新出的话本、哪家胭脂铺子的口脂颜色正、以及近日城中流行的绣样。沈瑶虽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她提到那本游记里写的海外奇香：“说是一种叫‘龙涎香’的，生于鲸腹，历经海水冲刷，方得醇厚。点燃后香气沉静悠远，似有海天之意。”引得几位小姐好奇追问。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近尾声。

陆夫人起身，众人随之。她走到王氏面前，温声道：“今日多谢沈夫人和两位千金赏光。府中喧闹，招待不周了。”

王氏客气回说哪里。

陆夫人目光落在沈瑜身上，笑意温和：“沈大小姐今日辛苦了。改日得闲，再请夫人带大小姐过府喝茶，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这是很明确的信号了。

沈瑜心脏狂跳，强压住激动，屈膝行礼：“晚辈荣幸之至。”

沈瑶也随着母亲姐姐行礼告辞。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沈瑜靠在车壁上，脸上终于露出放松而明亮的笑容。她成功了！陆老夫人亲口约见，这门亲事，几乎已经摆在眼前。前世她亲手推开的幸福，这一世，终于要抓住了。

王氏看着她，欣慰中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瑜儿今日表现无可挑剔，可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精心绘制的一幅工笔画，笔笔到位，却失了写意画的鲜活气韵。

“瑜儿，”王氏温声道，“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女儿不累，”沈瑜眼睛亮晶晶的，“能让老夫人青眼，是女儿的福分。”

马车外，沈瑶正和陈婉约着过几日出门逛逛。

“听说西市新开了家绸缎庄，料子是从江南新运来的，”陈婉道，“过三日，咱们去看看？”

“好呀，”沈瑶应道，“我也想去书局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游记。”

两人约好时辰，这才各自归家。

沈瑶回到自己院里，第一件事就是让春杏把小厨房的管事媳妇叫来。

“今日在陆府尝到一道山药糕，做成桃花样子，粉白相间的，”沈瑶比划着，“你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做出来。糖少放些，要清淡。”

吩咐完了，她才歪在榻上，懒洋洋地对春杏说：“陆家的花园真好，那曲水浮觞的巧思，听着水声就觉着凉快。可惜咱们家后园没有活水……”

春杏笑：“姑娘您就歇歇吧，真引水挖渠，夫人准说您想一出是一出。”

沈瑶想了想，也是，便不再提，拿起昨日未看完的游记继续翻。

那边陈婉回到家，与母亲陈夫人喝茶闲聊。

“今日见着瑶瑶了，”陈婉道，“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自得其乐。陆家老夫人好像挺喜欢她姐姐，还约了改日喝茶呢。”

陈夫人端着茶盏，慢慢道：“陆家那样的门第，长子媳自然要挑持重能干的。沈大小姐今日表现，确实出众。”

陈婉撇嘴：“可我总觉得……沈瑜姐姐好像太……太用力了些？样样都要做到最好，看着都累。”

陈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放下茶盏：“沈大小姐是原配所出，如今的沈夫人是续弦，虽然待她也极好，但毕竟不是亲母……她这般要强，许是心中有丘壑，想给自己挣一份好前程。”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只是这性子……太过计较得失，心思又深，将来若是顺遂还好，若有不顺，怕是容易钻牛角尖。”

“那瑶瑶呢？”陈婉问，“陆家没看上她么？”

陈夫人笑了笑：“沈家今日带她来，怕也只是走个过场。看她那样子，自己也无心争什么。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做宗妇，嫁个清闲人家，反而能过得舒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陈婉似懂非懂地点头。

夜色渐深。

西厢房里，沈瑜却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一切顺利。陆老夫人的态度，众人的称赞，都表明她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只要接下来不出错，这桩婚事就是她的了。

沈瑶……妹妹今日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好，她越是这样不争，自己就越安全。

沈瑜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刺绣。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幸福的画面——陆湛端坐书房批阅公文的身影，陆老夫人温和的目光，陆家清雅规整的庭院……

这一世，这些都会是她的。

东厢院里，沈瑶早已沉入梦乡。枕边还摊着那本游记，春杏轻手轻脚地替她收好，吹熄了灯。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少女安静的睡颜上。

她梦见了今日陆家花园里的曲水，叮咚水声里，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