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临水凉亭的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沈瑶斜倚在铺了锦垫的美人榻上，一身浅碧色家常衣裙，料子柔软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新叶。她一手执着一卷书册——封皮上写着《岭南风物志》，另一只手拈着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正要往嘴里送。

“姑娘，”丫鬟春杏在一旁轻轻打着团扇，小声嘀咕，“您这都第三块了，仔细积了食。”

沈瑶动作一顿，杏眼眨了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糕点送入口中。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猫儿。咽下后才懒洋洋道：“春杏啊，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若是连口腹之欲都要克扣，那日子还有什么趣味？”

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似的绵软，说完又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荔枝入贡”那一段，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春杏无奈地摇摇头，手上扇子却没停。

就在这时，凉亭外传来脚步声。王氏带着两个丫鬟绕过假山，沿着石径走来。她今日穿了身丁香紫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端方沉静。

“母亲来了。”沈瑶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

王氏快走几步按住了她：“坐着吧，自家院里不用拘礼。”她在沈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的书册和点心盘子，眼里浮起笑意，“又躲这儿偷闲呢？”

“哪儿是偷闲，”沈瑶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外头，“您看这日头多好，在屋里憋着，岂不是辜负了春光？”

说着，她自然地拈起一块荷花酥递过去：“母亲尝尝，小厨房新琢磨的，里头加了藕粉，清甜不腻。”

王氏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确实清爽。她看着女儿慵懒惬意的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柔软。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万事不着急，天塌下来都能先找地方歪着。

“在看什么书？”王氏问。

“《岭南风物志》，”沈瑶把书册递过去，“讲南边风土的，可有意思了。您看这段，说岭南有果名荔枝，‘壳如红绡，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可惜咱们这儿吃不到新鲜的。”

她说着，眼里露出几分向往，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传说中的甘甜。

王氏翻了几页，见书中不仅有物产记载，还有山川地貌、民情风俗的记述，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爱看的诗词话本。她抬眼看向女儿：“你倒是爱看这些杂书。”

“杂书才有趣呢，”沈瑶歪了歪头，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诗词歌赋虽雅，看多了也腻。这些风物志、游记，倒像是跟着笔迹走了一遭天下，足不出户也能见识山川之奇，多好。”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灵动。王氏忽然想起前几日与几位夫人小聚时，有人说自家女儿整日钻研茶艺，有人说在教女儿看账理家，唯有她家瑶儿……

“你就不想想，别家小姐都在学管家、练绣工，你整日看这些闲书，将来可怎么办？”王氏故意问道。

沈瑶皱了皱鼻子，那模样娇憨得很：“母亲，那些账本看得眼晕，绣花扎得手疼。我就想每天吃饱睡好，看看闲书，逗逗鸟儿，这样不好么？”

她凑近些，声音放软了，像在撒娇：“女儿又不会惹是生非，也不会给家里丢脸。该学的礼仪规矩，女儿哪样没学好？就是……就是不爱那些费心劳神的事儿。”

王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一身懒骨头！将来嫁了人，哪户人家能容你这般？”

沈瑶眨眨眼，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就找个不用我天天操心、还能让我继续懒着的人家呗。要是找不到……”她拖长了调子，“女儿就赖着母亲一辈子，反正您也舍不得赶我走。”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王氏却被逗笑了。她摇摇头，心里却清楚，女儿这番“懒散”言论背后，其实藏着通透。瑶儿不是不懂事，只是选择把心思放在自己真正在意的地方——那些能让她和身边人都舒服自在的事。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王氏站起身，“后日要去陆府赏花，你好好准备着，衣裳头面都打点妥当。”

沈瑶应了一声，等王氏带着丫鬟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春杏道：“听见没？要出门了，又要穿那套好几层的见客衣裳，戴沉甸甸的头面。”

春杏抿嘴笑：“姑娘，这可是正经宴请，您得体面些。”

“体面也要舒服啊，”沈瑶又歪回榻上，重新拿起书，“去，把我那套天水碧的衣裙找出来，料子软和些，颜色也素净。头面……就戴那套珍珠的罢，轻巧。”

她说完，目光已经落回书页上，仿佛出门赴宴这事，还不如书中一段关于海外番邦的记载来得有趣。

与凉亭的暖融惬意截然不同，西院厢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沈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本该是极美的容貌，偏偏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让整张脸都显得紧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镜面，落在某个遥远的、满是寒意的过去。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尚书府那间宽敞却冷清的卧房，冬天时地龙烧得不旺，呵气成霜；婆婆挑剔的目光，总在她打理家务时流露出不满；妯娌间的明争暗斗，她步步为营却总落人话柄；还有丈夫……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的尚书幼子，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失望，最后只剩淡漠。

她记得自己夜夜辗转，琢磨如何讨好婆婆，如何压过嫂子，如何在家族中争得一席之地。可越是算计，越是不得其法。她像一只困在蛛网里的蝶，拼命挣扎，却让丝线缠得更紧。

而沈瑶呢？

那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御史陆家，那个她认为门第普通、前程有限的亲事——沈瑶嫁过去后，竟过得如鱼得水。陆家长辈疼她，丈夫敬她，连下人都说她性子好、易相处。后来陆湛仕途顺利，官至都察院御史，沈瑶也跟着受封诰命，夫妻和睦，儿女双全。

凭什么？

沈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沈瑶就能那样轻松自在，而她费尽心机却落得凄凉收场？凭什么嫡母王氏面上公正，暗地里却为亲生女儿谋划得这般周全？

是了，一定是这样。前世王氏故意把御史陆家这门“好亲事”留给沈瑶，而把看似门第更高、实则内里复杂的尚书府塞给她。她那时年轻气盛，只看门第高低，中了圈套还不自知。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姑娘？”丫鬟秋月轻声唤道，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您怎么了？脸色有些白。”

沈瑜回过神来，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得冰冷的身子回暖了些。她抿了口茶，声音平静下来：“无事。只是在想……议亲的事，应该就在近期了。”

秋月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老爷和夫人定会为姑娘寻一门好亲事的。”

好亲事？

沈瑜心里冷笑。是啊，他们会寻一门“好亲事”——对沈瑶来说的好亲事。至于她这个原配留下的长女，不过是用来联姻、巩固家族利益的工具罢了。

沈瑜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坚定。前世她亲手推开了陆家，算计抢夺了沈瑶与尚书府的亲事，只因觉得尚书府门第显贵、殷实逍遥。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陆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陆湛虽然严肃，却是端方君子，前程光明。

更重要的是——那是沈瑶前世安稳幸福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