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测的数学卷是在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发的。

高建军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金属尺与粉笔槽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钝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搅动着午后滞重的空气。萧屿坐在倒数第二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道裂缝，指甲缝里嵌着上午语文课留下的墨水渍，蓝黑色的，像道洗不净的淤青。

“这次周测，”高建军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一种砂纸打磨铁锈的质感，“平均分六十一，很惨。但有人进步。”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高建军手里的那摞试卷，红色的分数在白色卷面上若隐若现，像一群蠕动的蚁。

“萧屿，”高建军突然点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七十六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萧屿猛地抬头，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失重的眩晕。七十六。不是五十八，不是六十二，是七十六。摆脱了倒数，甚至超过了平均分。

“上来拿卷。”高建军说。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走过去，接过试卷，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发现上面沾着一点粉笔灰，涩涩的。高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了上次的尖锐：“步骤分拿得足，计算还是糙。但好歹，不是瞎蒙了。”

“谢谢老师。”萧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走回座位，腿肚子有点转筋。坐下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谢知予坐在他斜前方，没回头，但萧屿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塌陷，像紧绷的弓弦突然卸了力。

“操，”张强从隔壁组探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七十六！萧屿，你脱离苦海了！今晚必须庆祝！老杨烧烤！我盯那儿的羊腰子盯了快一个月了！”

萧屿把卷子摊在桌上，手指轻轻抚平卷角的褶皱。七十六分的红色墨迹在夕阳斜照下泛着哑光，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还带着余温。他下意识去摸裤兜，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七块钱，被汗浸得发软，边缘烂糊糊的，像片泡发的茶叶。那是他这周剩下的全部零花钱。姐姐萧晴上周寄来的生活费，他买了笔记本和笔芯，已所剩无几。

“我......”萧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我可能......”

“走起走起！”张强已经蹦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向后倒去，被李默伸手扶住。李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夕阳的光，看向萧屿：“去。你这次物理也及格了，双喜临门。”

萧屿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七块钱。纸币被手心的汗浸得更软，几乎要烂在掌纹里。他看着张强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又看看李默难得舒展的眉头，视线最后落在谢知予背上。谢知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瓷白的光，校服领口下那颗黑痣若隐若现，像一粒不小心滴进去的墨。

“行，”萧屿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轻，“去。”

老杨烧烤在丁字街拐角，骑楼底下，几张矮桌，塑料凳子是褪色的粉红，凳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会晃。萧屿他们赶到时，正是暮色四合的缝隙，路灯还没全亮，天边残留着一线鸽血红的霞光，把骑楼斑驳的墙面染成一种温暖的脏橘色。

老板娘正往烤架上扇风，蒲扇是棕叶的，扇得碳灰“噗”地扬起，混着羊肉的油脂香，扑在人脸上，热烘烘的，像有人朝你哈了口热气。张强第一个冲过去，屁股刚坐上塑料凳，凳子就“嘎吱”一声歪向一边，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四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张强抓起油腻腻的点菜单，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烤茄子一个，金针菇一把，再来四瓶豆奶，冰的！”

萧屿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后是堵斑驳的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像长了牛皮癣。他把手放在桌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七块钱的纸币。七块，刚好够付一碗最便宜的素粉，或者两瓶豆奶。四十串羊肉，一串一块五，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点多了，”谢知予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他伸手接过那张点菜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圆珠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吃不完。四个人，三十串够了。”

他划掉了“板筋”和“金针菇”，只留下羊肉和茄子，然后递给老板娘。动作很快，没有停顿，像是在解一道已经验算过无数次的物理题。萧屿看着那道被划掉的痕迹，墨迹在油腻的纸面上晕开，像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谢了，”萧屿低声说，手指在桌下把那张七块钱的纸币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要把那点可怜的尊严捏碎在掌心里，“我......我下周......”

“下次，”谢知予打断他，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纸币是平整的，边缘锋利，没有丝毫褶皱，从钱包里取出来时像新的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纸币特有的、冷漠的光，“等你卡里有钱了，再请回去。不着急。”

萧屿看着那张五十元纸币，又看看自己桌下那张皱烂得不成样子的七块钱。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像两个世界的入口。他接过找零时，老板娘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带着油腻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烤架上炙烤的不仅仅是羊肉，还有他那点可怜的、无处安放的自尊。

“来，喝酒......不对，喝豆奶！”张强拉开易拉罐，“嘶”的一声，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嘈杂的烧烤摊显得格外清脆。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爽！这口我想了整整一周！”

李默没喝， he 正用纸巾反复擦拭眼镜片，尽管那镜片很快又蒙上了一层油烟。他从随身携带的铁皮文具盒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放在萧屿面前：“补充能量。你下午讲题时声音都在抖。”

萧屿接过糖，指尖触到糖纸光滑的表面。是编号2，他后来会记住这个编号，就像记住编号0的那颗一样。他剥开糖纸，糖块是橙黄色的，半透明，含进嘴里时，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微的酸，中和了嘴里那股苦涩的、粉笔灰般的余味。

烧烤很快上桌。铁盘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中央，溅起几点油星，落在萧屿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谢知予却伸手，挡在他面前，手背沾了滴油，他随手抹在裤腿上，深绿色的校服裤，油渍晕开，变成深色的圆点，消失在布料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