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余韵是粉笔灰的涩味。高建军在讲台上收拾三角板，金属尺磕碰讲台边缘，发出“哐当”一声钝响，像丧钟的余音。萧屿盯着课桌上那张刚发下来的周测试卷，红笔写的分数被手指蹭得晕开，变成一团暧昧的褐红色。

窗外的光正在坍缩。九月的云川，黄昏来得仓促，太阳刚蹭到翠屏山的轮廓，光线就变成了一种余烬般的橘红色，透过致高楼后窗，斜切进教室，把水泥地割成明暗两半。萧屿坐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右半边脸烫，左半边脸凉。

“54号，萧屿。”高建军突然点名，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立刻静了，“把黑板擦了。”

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走过去，黑板槽里积着厚厚的粉笔灰，白的，绿的，红的，像一层雪。他抓起板擦，开始擦高建军刚才写满辅助线的板书。粉末飞扬起来，在余烬光里旋转，他闻到了那种干燥的、呛人的涩味。

“停。”高建军站在他身后，近得能听见他衬衫布料摩擦的声音，“擦得干净点，像你的试卷一样，糊成一片。”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像针一样扎在萧屿的耳膜上。他的手指抠紧了板擦，塑料棱角硌进掌心。

“54号，”高建军的声音更近了，带着烟草和薄荷糖混杂的气息，“你知道你为什么是54号吗？因为前面53个人，都比你强。你在这儿，就是拖后腿的，拉低班级平均分，拖慢教学进度。”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黑板，那上面还有高建军没擦干净的最后一条辅助线，像一道疤。

“转过来。”

萧屿转过身。余烬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看见第一排的谢知予。谢知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白色粉笔，那根粉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指节泛白，力道太大，粉笔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断成两截。粉末溅起来，嵌进他指甲缝的瓷白里，像雪落进悬崖的裂缝。

高建军还在说什么，关于集合，关于子集，关于“有些学生根本不适合这个家国栋梁的位子”。但萧屿听不清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谢知予指甲缝里那道瓷白的粉笔灰，还有对方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神，遮住了所有情绪。

“回去。”高建军终于挥了挥手，“下次周测，再考成这样，就去最后一排，挨着垃圾桶坐。”

萧屿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54号。这个数字今天被咀嚼了太多次，像块没味道的橡皮糖，黏在他的上颚。他坐下时，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教室里格外刺耳。

下课铃是在三秒钟后响的，电流声先“滋啦”了两下，才“叮”地炸开。人群涌向门口，像退潮。萧屿没动，他盯着试卷上那个被蹭晕的分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点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哪个前任主人留下的橡皮屑，还是干涸的血。

“走了。”张强拍他肩膀，手掌带着汗湿的温度，“还杵这儿干嘛？去食堂，晚了没肉了。”

“你们先走。”萧屿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李默站在过道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余烬光：“别往心里去。高建军就那样，见谁骂谁，上周苏雅也被他说哭了。”

“我知道。”萧屿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嘴角扯得有点疼，“我就是……想整理下卷子。”

谢知予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只是衣角带起的风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萧屿看见他的右手，那根折断的粉笔已经不见了，但指甲缝里的白灰还在，随着他手指的张合，像藏在瓷白皮肤下的秘密。

致高楼后巷是条青石走廊，夹在实验楼和围墙之间，宽不到两米，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香樟树的枝桠。黄昏的光线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像打碎的镜子。萧屿靠在墙根，背贴着冰凉的瓷砖，瓷砖上渗着白天的潮气，透过校服布料，往脊梁骨里钻。

他摊开掌心。右手指腹上有道新的压痕，是刚才抠板擦太用力留下的，瓷白的，暂时性缺血的白，迟迟不退。他盯着那道白，想起第三章谢知予教他叠被子时，掌根压在被面上压出的那道痕。那时候谢知予说：“记住这个力度。”

而现在，他记住的是另一种力度——高建军拍在他肩上的那一下，还有粉笔灰嵌进指甲缝的涩。

“萧屿？”

声音从巷口传来。是林晓雨，她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站在余烬光里，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很差。”

“没事。”萧屿直起身，后背离开墙面，那股凉意瞬间被体温驱散，“就是有点闷。”

“那个，”林晓雨走过来，声音压低，“别听高建军瞎说。我看过你的卷子，那道解析几何，步骤分其实拿了不少，只是最后计算错了。很多人连步骤都写不出来。”

她把作业本往上颠了颠，最上面那本滑落下来，萧屿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碰到纸面，粗糙的，带着油墨味。

“谢了。”萧屿把本子递回去。

“走吧，”林晓雨接过本子，“去食堂。我请你喝汽水，算是……算是赔罪？”

“赔什么罪？”

“上次拉歌比赛，”她笑了笑，梨涡浅显，“我非要你当领唱，害你被议论了很久。虽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总之对不起。”

萧屿摇摇头：“跟你没关系。”

他们并肩走出后巷。天光又暗了一度，从余烬色变成了青灰色，像泡久了的茶水。食堂的方向飘来油烟味，混着蒸米饭的湿气，形成一种浑浊的暖意。

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铝制餐盘碰撞的声音，不锈钢勺刮过瓷碗的锐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喊声：“阿姨，多打点肉！”“这菜没熟啊！”

萧屿排在打菜窗口前，前面是张强。张强正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阿姨，那个糖醋排骨，对，就那个，多浇点汁！”

轮到萧屿时，他掏饭卡，机器“滴”的一声。打菜阿姨的勺子在盆里翻了翻，舀起一勺炒青菜，暗绿色的，叶片有些发黄，又补了半勺咸菜，褐色的，油星子都没几滴。

“就这些？”萧屿问。

“去晚了，”阿姨头也不抬，“荤菜没了，就剩这个。明天赶早。”

萧屿端着餐盘转身。餐盘是铝的，边缘有些卷边，磕在手心里，烫得发疼。他扫视食堂，张强和李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吃上了，张强正用排骨的骨头在桌上摆出某个造型。林晓雨坐在对面，朝他招手。

然后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谢知予。

谢知予坐在最里面的长条桌旁，背对着喧闹的大厅，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空的——不，不是空的，上面放着一双筷子，筷头朝右，那是萧屿的习惯。

萧屿走过去，脚步有些迟疑。谢知予没抬头，正在用筷子把一块糖醋排骨上的软骨剔下来，动作很慢，指尖的瓷白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指甲缝里的粉笔灰已经擦干净了，但指节还有些红，像过度用力后的余韵。

“坐。”谢知予说，声音被食堂的嘈杂滤得有些模糊。

萧屿坐下。谢知予把自己面前的餐盘推过来，然后拿过萧屿那个只有青菜咸菜的餐盘。动作很快，没有解释，没有眼神交流，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置换。

萧屿低头看。被推过来的餐盘里，糖醋排骨堆成小山，褐红色的，裹着晶亮的酱汁，旁边是一个卤鸡腿，皮是金黄色的，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酱油色的肉汁。还有一份青菜，但那是配菜，点缀在肉的旁边，像某种修辞。

“我……”萧屿开口。

“吃。”谢知予打断他，夹起一筷咸菜，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

萧屿盯着那块鸡腿。鸡皮上的毛孔清晰可见，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姐姐萧晴上次打电话时说：“小屿，多吃点肉，别省着。”他想起自己饭卡里还剩多少——二十七块五，这是下周五天的口粮。

“我不饿，”萧屿说，把餐盘推回去，“你吃。”

谢知予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黑，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井。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筷子，夹起萧屿推过来的餐盘里最大的一块排骨，放回了萧屿的饭上。筷尖擦过瓷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给予，或者说，命令。

萧屿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缝。他看见谢知予的左手垂在桌沿，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旧疤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像一块被稀释的墨点。那是第三章里真丝睡衣袖口滑落时露出的痕迹，是某种共享的脆弱。

“快点，”张强的声音从旁边炸响，他端着空盘子走过来，瞥了眼萧屿的餐盘，“哇，萧屿，你今天发财了？这么多肉？”

“他买错了，”谢知予突然开口，声音平淡，“我不吃油腻的。跟他换。”

“哦——”张强拖长了音，看看谢知予那盘青菜，又看看萧屿的鸡腿，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肚子饿的需求压了下去，“那萧屿你赚大了啊！赶紧吃，凉了就腥气了！”

李默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眼两个餐盘，没说话，只是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是那种老式的，蓝格子手帕——铺在桌上，然后才开始吃饭。

萧屿拿起筷子。筷头是圆的，塑料的，有些磨损。他夹起那块鸡腿，卤汁滴在饭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咬了一口。肉是嫩的，咸香的，带着八角和桂皮的余味。但他尝不出滋味，他的胃在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起高建军说的“拖后腿”，想起54号，想起指甲缝里的粉笔灰。这块鸡腿在胃里，不是营养，是某种沉甸甸的、无法消化的东西。

“我去下洗手间。”萧屿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急促。

“这才吃两口？”张强嘴里塞满了饭。

“肚子疼。”萧屿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几乎是逃进食堂角落的厕所。隔间的门板是三合板的，上面刻满了字迹，有名字，有脏话，有“XXX到此一游”。门锁是坏的，他只能用肩膀抵住。

他弯下腰，对着那个泛黄的陶瓷便池干呕。

没有实物。只有酸水，然后是胆汁，绿色的，极苦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灼烧着食道。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是身体的生理性反应。他抠着门板上的刻痕，指甲陷进那些凹陷的字体里，指尖传来木刺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