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谢知予说，拿了一串羊肉递给萧屿，竹签是粗糙的，有毛刺，扎在指腹上，微微的疼，“这家孜然放得重，配豆奶解腻。”

萧屿接过，咬了一口。羊肉确实劲道，酱料是咸辣的，混着芝麻香，咬不断，得用牙撕。油脂在齿间迸裂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姐姐萧晴在电话里说的：“小屿，多吃点肉，别省着。”他咀嚼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路灯是昏黄的，照着骑楼斑驳的墙面，还有停在路边的几辆“慢慢游”，车主坐在车上打盹，草帽盖着脸，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想考进年级中游，”萧屿突然说，羊肉还在嘴里嚼着，腮帮子酸痛，声音有些含混，“下次月考的时候。”

“能，”谢知予说，没犹豫，又咬了串羊肉，油滴在下巴上，他用纸巾擦掉，动作很快，“按现在的进度，化学再提十五分，物理十分，数学稳定在七十以上，就能到中游。语文英语不掉链子的话。”

“我没信心......”萧屿把羊肉咽下去，那团韧性的肉滑过食道，沉到胃里，沉甸甸的。

“信心是做的，不是想的，”李默插话，正在用纸巾擦眼镜，镜片上有烧烤的油烟，擦完又戴上，世界重新清晰， he 整理了几道典型的整体法隔离法例题，“我做了统计，年级中游大约在总分的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你周测是百分之五十八，差得不远。七分的距离。”

萧屿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贴着大腿外侧。糖纸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桌上那张被谢知予修改过的点菜单，看着那被划掉的板筋和金针菇，突然觉得那个目标不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树上的柿子，只要搭个梯子，就能够到，虽然可能会摔下来，但梯子在那。

回校时天已经黑透，路灯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丁字街尽头停着辆慢慢游，车主是个老头子，正蹲在地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独眼。

“走回去？”张强摸着滚圆的肚子，“还是坐车？我他妈吃多了，走不动了。”

“坐车，”谢知予说，已经走向那辆慢慢游，“回去还要复盘。明天周六，图书馆二楼，老规矩。”

萧屿跟着走过去。慢慢游的车斗很小，绿色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半融不融的铁锈红。张强和李默挤在前面，萧屿正要往上爬，谢知予却伸手扶了他一把。那手掌贴在他腰侧，不是扶胳膊，是掌心抵着腰肌的凹陷处，力道很大，指尖陷入布料，陷入皮肤下的肌肉，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酥麻。

萧屿浑身一僵，像被通了电。他下意识要躲，谢知予却低声说：“别动，车晃。”

萧屿只好僵在那里，腰侧那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着，又像是被冰敷着，麻酥酥的，一直传到尾椎骨。他爬上车斗，坐在中间，谢知予随后上来，坐在他后面，膝盖几乎抵着他的后背。慢慢游启动时，引擎在尾椎骨下突突震动，柴油味从车底涌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车行驶在石板路上，颠簸得厉害。萧屿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后摇晃，每一次后仰，都会撞进谢知予的怀里，或者说，被谢知予用身体抵住。那只手始终在他腰侧，没有松开，手指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陷入腰肌，随着颠簸一下下按压，像某种隐秘的节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

萧屿盯着前面张强的后脑勺，盯着路边飞退的梧桐树影，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紧张而泛白。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柴油味，是从谢知予袖口飘出来的——很淡，但确凿存在——是一种焦苦的气息，干燥的，带着燃烧后的余烬味。

烟草味。

萧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上周三，谢知予被叫去教务处，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白，瓷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发黄，那不是墨水，是烟熏的痕迹。他想起谢知予从来不在宿舍抽烟，想起他偶尔在深夜阳台发呆的背影，想起他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旧疤——那不是烫伤，是别的什么。

谢父来校时留下的。萧屿突然意识到。那种体面的、带着压迫感的父权，那种来自宝马888的尾号，那种俯瞰的视线。烟草味是暴力的残余，是谢知予无法摆脱的恐惧来源，此刻却沾染在他的袖口，随着夜风，随着摇晃的车身，一点点渗透过来。

萧屿想回头看他，但脖子僵住了。腰侧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些，力道大得在皮肤上留下指痕，深层组织的钝痛，像是要在那里刻下某种印记。他咬紧牙关，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廉价的肥皂味，和那股焦苦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层次。

“到了。”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终于松开。

萧屿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车，腰侧那块皮肤还在发烫，指痕的钝痛迟迟不退，像道暂时的刺青。张强和李默已经往校门走去，谢知予走在后面，萧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谢知予的脸色很白，眼神幽深，正盯着李默刚才给萧屿的那颗橘子糖——糖纸是透明的，编号2，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谢知予的视线在那颗糖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落在萧屿脸上，那眼神深得像口井，黑得看不见底。

302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张强已经打起了鼾，震得床板微微颤动。李默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他还在看书，台灯的钨丝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某种昆虫在啃噬木头。

萧屿躺在床上，腰侧那块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他撩起校服下摆，对着月光看，腰肌上果然有四个浅浅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像被按进雪地里的瓷白，迟迟不退。他放下衣服，手指伸进口袋，摸出那颗编号2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窸窣作响。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then 是极轻的叹息，像叹息，也像呼吸。

萧屿把糖纸贴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语。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地拖着长音，像某种巨大的鱼类在水底游过。

糖水在舌尖化开，甜味混着刚才烧烤的孜然味，还有柴油味，还有那一丝始终萦绕不去的、焦苦的烟草味。萧屿闭上眼睛，腰侧的指痕还在发烫，像块被按进皮肉的图钉，把某个瞬间永远固定在那里。

他还没把那七块钱还给谢知予。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还塞在枕头底下，边缘被体温焐得温热，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