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你说谢知予到底怎么想的？”

“谁知道，可能是可怜他吧。你看萧屿那样，家里穷，成绩差，还整天阴沉沉的。”

“但我觉得谢知予对他好得有点过了吧？军训那会儿，睡上铺还教叠被子，昨天我还看见他们……”

“反正不正常。两个男的……啧，你说是不是那种关系？”

“别瞎说，小心被套麻袋。可能就是学霸扶贫，彰显优越感。”

“也是，54号跟1号，云泥之别……”

声音渐渐远去，冲水声响起，然后是脚步声消失在门口。

萧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那上面的刻字硌着他的皮肤，像某种古老的刑罚。他的胃还在痉挛，一抽一抽的，胆汁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和刚才鸡腿的油腻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

他盯着门板下方的那道缝隙。光线从那里透进来，是食堂的惨白灯光，还有来往的脚步，一闪而过的鞋尖。有人穿的是白色板鞋，干净得过分，鞋带的系法是称人结，一拉就开。

那是谢知予的鞋。

萧屿闭上眼睛。他想起第三章里，谢知予教他叠被子时，手指擦过他手腕内侧的触感，凉凉的，带着薄茧。想起第四章，谢知予把新鞋强制给他穿上时，手指陷入他腰肌的凹陷处。想起第六章，谢知予脚踝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一层层，像某种束缚。

是不是可怜？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他想起高建军说的“拖后腿”，想起张强大大咧咧的“扶贫”玩笑，想起林晓雨说的“对不起”。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一幅图：他是被施舍的对象，是谢知予“逻辑与秩序”中的一个误差项，是需要被纠正的、不完美的存在。

他干呕得更厉害了，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肋骨发疼。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编号0，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攥紧它，玻璃纸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让他稍微清醒。

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是谢知予的习惯，第一节里递纸巾时的节奏。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低，被厕所的瓷砖墙壁反射得有些失真，“出来。”

萧屿没动。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在里面。”谢知予的声音顿了顿，“我数三声。一。”

萧屿抵着门。

“二。”

萧屿的手指松开了。

“三。”

他打开了门。

谢知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的脸色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左眼角那颗泪痣像一粒墨点，定在那里。

“漱口。”谢知予把水瓶递过来。

萧屿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冲淡了胆汁的苦。他吐在水池里，水是透明的，泛着泡沫。

“以后，”谢知予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深潭，“别听。”

“什么？”萧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别听他们说。”谢知予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碰萧屿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拂去了他肩头的一粒灰尘——那是刚才靠在门板上沾的木屑，“也别吐。吃下去。”

萧屿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为什么？”萧屿问。

谢知予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背对着萧屿：“食堂要关门了。鸡腿凉了不好吃。”

萧屿跟在他身后。走出厕所，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张强和李默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餐盘。萧屿走回座位，那个餐盘还在，鸡腿还剩大半，油脂已经凝固，变成白色的膜。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谢知予坐在对面，正在用纸巾擦拭指甲——那种过度的、反复的擦拭，像是在清理什么顽固的污渍，或者是，掩盖指甲缝里曾经嵌着的粉笔灰。

萧屿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确实凉了，有些腥气，但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油脂滑过食道，沉到胃里，和之前的酸苦混合在一起。

张强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拍萧屿后背：“我说你咋了？拉肚子？这食堂是不干净，我上次也……”

“没事。”萧屿说，扯了扯嘴角。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知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林晓雨已经走了，她的座位空着，留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汽水瓶，瓶壁上凝着水珠，像泪痕。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宿舍区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黄色的光斑。萧屿走在谢知予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个，”萧屿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的……鸡腿。”

“嗯。”谢知予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但下次，”萧屿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别换了。我吃青菜就行。”

谢知予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萧屿，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为什么？”

“因为……”萧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不想被可怜？因为我不想欠你？因为54号不配吃1号的鸡腿？

“没有下次。”谢知予打断他，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以后打饭，我会排在第一个。有肉的时候，你自然就有了。”

萧屿愣在原地。他看着谢知予的背影消失在302宿舍的门口，那个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像某种烙印。

他站在香樟树下，摸出口袋里的糖纸。编号0。他把它展开，又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口袋里还有那张76分的数学卷，硬硬的，折痕锋利，像道伤疤。

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云川县城永恒的、浑浊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海绵，压在头顶。

宿舍里的灯亮着。张强正在洗澡，水声哗哗。李默坐在床上看书，台灯的光从床帘缝隙里漏出来。谢知予的上铺传来整理书本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萧屿推开门，迈进那片暖黄的光里。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蓝色的搪瓷口盅，杯底那道豁口朝左。他凝视着那道豁口，想起谢知予的杯子豁口朝右。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中和了那些油腻和苦涩。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萧屿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里有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点白色的东西，可能是粉笔灰，也可能是月光。

他闭上眼睛。胃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痉挛已经过去了。他的手放在胸前，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糖纸和试卷，硬硬的，像两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叹息，也像呼吸。

萧屿没睁眼。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高建军还会上课，食堂还会有糖醋排骨和青菜，54号和1号还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了那个塑料挂钩——第三章里谢知予给他的那个，边缘圆润。他捏着它，像捏着个护身符，慢慢沉进了睡眠的边缘。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轻得像羽毛：

“睡吧。明天教你……系鞋带。称人结会松，要系水手结。”

萧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个挂钩，掌心全是汗，挂钩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寸，照在桌角的搪瓷杯上。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青的光，像一块等待被命名的、瓷白的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