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霍水下楼,大堂传来一阵香味。
燃灯日在藏语里叫“甘丹阿曲”。在这一天,藏族人民会吃一种特殊的食物——藏粑面粥。霍水恰逢节日,也尝了鲜。
面粥没什么特别的,名副其实,就是一锅粥。用熟糌粑面、茶叶末,盐煮成,是咸口的粥。
卓玛阿姨一早起来就煮了一大锅,给旅客免费分发。
在燃灯日这天,大家供灯、转经、诵经,送粥,都是为了纪念宗喀巴大师。缅怀大师前生的功德,积累自己今世的福报。
霍水坐下,白玛加布梅朵也早早起来,一同入座。
霍水想给大家问声“早”,但白玛在对面,实在有些拉不下脸,毕竟两人还在吵架呢,但如果刻意避开,岂不是又太刻意!?最终,还是梅朵四两拨千斤,一人一句:哥哥早上好,化解了这个世纪难题。
卓玛阿姨端来四碗粥,一人一碗,霍水道了声谢谢,就开吃了。
前两天因为闹别扭,一直没怎么好好吃饭,胃烧得慌,这会儿能吃上粥,倒很熨帖,能养一养被糟蹋的胃。
粥浓稠绵滑,有一些小颗粒没化开,像面疙瘩粥。他小时候可讨厌吃这个了,里面放青菜、西红柿、咸菜坨,口感可粗糙,让人觉得是一顿凑合的饭。他边吃粥边想留香展翅——嘎嘣嘎嘣、麻辣牛板筋——艮揪艮揪,一根葱——还真的有葱味。想美了,就砸砸嘴,这可比粥里的菜下饭多了。
现在长大了,不知道味觉是不是也退行到了纯真的阶段,对零嘴提不起兴趣,反而是一碗粥,让人想念。
霍水慢悠悠拿勺子搅开,黏黏吃下去一口。
清淡、平和。淡淡青稞的谷物香,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茶味。层次比想象中丰富。
“这个味道真好。”
霍水吃了一口,抬起头。对面坐着白玛和加布,白玛左、加布右,他下意识往左边偏头,不加掩饰地笑了出来,嘴角还挂着一粒青稞碎,像痣。
笑容只持续了一小霎。三人同时懵了。
霍水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自己不是还在跟白玛冷战吗,怎么这么自然就搭上话了,不行不行,心里总归还有些火气,现在还不是和好的时机,就算已经想好要道歉,也得正式一些。这样若无其事翻篇,会不会显得不真诚。
白玛反应过来,忘了回应,只盯着霍水嘴角那一颗青稞碎,出了神。
加布看着两个人,琥珀色的眼在长睫下安静蛰伏,不动声色垂下,继续味如嚼蜡吃粥。
霍水尴尬低下头,欲盖弥彰又塞了一大口粥进嘴。
梅朵坐霍水旁边,百无聊赖地喝粥,默默想。
这个有这么好吃吗?淡淡的,也不甜,一点味道也没有,幸好一年只用吃一次。
唔,真的好想吃麻辣牛板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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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四个人从仓库搬出酥油灯,为燃灯日做最后准备。
酥油灯摆放的核心区域是寺庙,那里由僧人负责。寺庙内外、飞檐屋台,佛龛供桌,酥油灯一字排开,或垒成宝塔和文字图案,不放过任何一个空缺的角落。所到之处,皆有火光。
在这一天,西藏不会迎来夜晚。
火和火肩并肩、排并排,像是一条打通了此世与彼世的火焰长河,密密麻麻地拥簇,倾听人们双手合十的诵经与祷告,将那些人类共同的愿望在一声火的爆裂声中带往隐密的境地——幸福、健康、快乐。于暗夜长明。
寺庙放,居民区也放。
一大清早,就有人在路边忙活。当地人自发在街道摆放酥油灯,从街头到街角,一盏接一盏、首尾相连。像是要用火,把这个城镇团团围住。石阶上、田埂、河岸边。小鱼苗于水面探头,想看看这一股酥油香,究竟起源何处。
加布家准备了足有一周酥油灯,存量多,摆放要花得时间也多。四人一边走、一边放,像是在玩某种填色游戏,不放过一处空白。
到了最后,四人彼此开始暗暗较劲。从比谁摆得快,到比谁摆得整齐,到谁能用灯盏在门口的空地拼出最好看的图案。
扫过雪后,街道崭齐平整,空气中留有雪的余香——一股清凉、透彻,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
四周摆完后,屋顶也要摆上几盏。加布从小仓库取来折叠梯,打开,倚在檐上。霍水自告奋勇,说:这个我在行,跑工程的时候可没少踩,踏着梯,三下五除二就攀到了最上阶。
加布从底下递,霍水往檐上摆。
霍水踩得稳,但小梯子被风一吹,看着有些摇晃。加布心里没底,想着要扶一下,于是一抬手,出于某种硬件配置的上限——只能托住他的屁股。
霍水一抖,低头惊喝。
“你干嘛!”
“扶你!”
“你又来,你这是性骚扰!你往上扶点不行吗。”
“我,我要是能往上早往上了,你以为我乐意啊!”
一句话里搀了一句真一句假。前半句真,他是真的心有力而力不足,身高差点意思,再往上够不着了。后半句假,他挺乐意的,天知道他用了多大耐力,才忍住不做抓握动作。
“你。”霍水又羞又气,拿他没法,只好转头继续投入工作。
还没坚持多久,那双手就撤了。霍水刚松一口气,腰上一紧,被一双手用不容置喙的力度稳稳掐住。
“呵,怎么还突然长高了,是不是去搬小凳——”
霍水笑着回头调侃,笑到一半,发现笑容掷错了人。拖住他的人不是加布,是白玛。
霍水一愣。眼神撞上,让他来不及反应。大脑闪回,让他想起很喜欢的一部电影——《怦然心动》
故事开始于1957年一个小镇的夏天。炎天暑月,背灼天光,女孩坐在马路沿上,看向车中即将与她成为邻居的男孩——“遇见布莱斯第一天,我怦然心动,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
电影平淡,没有过多冲突,真实地像是一个关于少男少女青春的纪录片。一个男生爱看爱情片,说出去有点丢人,所以霍水总辩解:《怦然心动》与其说是爱情片,不如说是关于两个孩子成长的故事。因为去学习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伴随酸涩与甜蜜的漫长成长 。怎样去消化、怎样去回应、怎样去面对他人和自己,人不是天生就会这些。
只是这么些年了,霍水关于这部电影,静静深藏了一个多年的疑问。
——光是注视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可以一见钟情吗。
这里绝对是出于艺术的修饰。
现在多年的疑问终于昭然若揭,摆在他的眼前。
霍水看着白玛,脚下开始发软,他害怕一跌,会跌进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白玛毫无躲避之意地直视霍水,一个垂头、一个仰头,十二月的太阳依旧热烈,雪白日华红,在积雪的柏油路有融融暖意。
霍水咽下一口唾沫。
这算不算是一种别样的一见钟情?肯定是了,毕竟他昨天才赌气,决定不喜欢白玛一天。
不知道对视了有几秒,霍水赶紧转头,平复心情,把手上的酥油灯摆完。一紧张,真有点站不稳,腰身轻轻一晃,立马就被那双手箍住。
飞檐的酥油灯放置完毕。白玛扶着霍水走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白玛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头发,霍水下意识躲开。这回不是赌气,只是一种对激烈感情过于羞愧的回避。看到他躲,白玛一怔,也停了。
“白玛哥哥,快来帮我滚雪球,我要推不动了!”
梅朵的声音远远传来。那小丫头,灯还没摆完,就急着跑去堆雪人。
白玛收回手,手指垂下时,紧了紧,把欲言又止的话压进舌根,几经翻涌,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了。
霍水一人伫立在原地,立马马后炮地懊悔。刚才是不是一个道歉的好时机来着。
他一沮丧垂头,一枚金黄色的花瓣从发间缓缓坠落,停在雪上。
是腊梅。
他捡起腊梅,揉了揉。
原来已经到腊梅盛开的季节了啊。
明明刚来西藏时,才入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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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中午小睡一会儿,又陪梅朵堆了一下午雪人。晚上很快就到了。
天一暗,酥油灯的火光就骤然清晰。小镇上上下下,被包围在了鳞次栉比的星火之中。一点、一片、一面,望不到尽头。
夜晚,小镇唯一的寺庙会举行诵经祈福法会,人潮渐渐朝那里聚集,带上贡品油灯,于殿前敬献。相比霍水在羊卓雍措体验的献新日,多一份肃穆,少一分欢快。
宗教节日对霍水来说,还是有点难懂。只觉得月映万家灯火,很美、很壮观。
大人们去祈福,霍水则跟着加布,来到寺庙反方向的一处小山坡。上了登山步道,坡上是一处观景台,三面悬空,朝南迎风,身后是山、眼前是城,头顶悬挂一轮圆月。千盏百盏酥油灯在黑暗跳动、摇曳,小如一粒灿灿萤火,竟有一种火树银花、星桥铁锁的绚烂。
大风穿山过林,打乱霍水的头发。
他眼前一亮,发出一声赞叹。任谁看到这种景色,都没法保持平静。
“好看吗。”加布俯身,趴在半腰高的栏杆上。
“好看。”霍水点头,随后掏出手机,拍下一张纪念的照片。
手机是个便宜二手货,像素不高,拍出来的照片有些模糊失帧,不过恰是这种朦胧感,却有独特的韵味。像是一场幻梦,不能过于清晰。
霍水收起手机,对加布说:“你不去寺庙吗。”
加布摆摆手,“不凑热闹,一个人比较舒服。每年这个时候,老头和阿姨去寺庙,梅朵去找她的小朋友,就我一个人跟哪边也不是,所以我都会来这。酥油灯我也点了,福我也祈了,就连佛像也是我亲手修的,要论虔诚,不差这一时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