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笑。这很符合他对加布的印象。野猫嘛。
“是吗,既然一个人比较舒服,怎么还带上我。”
加布看了霍水一眼。天太黑了,让人没法看清他的眼神。只看了一眼,就再次转过头,遥望远方跳动的灯火。
“因为,现在的想法有些改变了吧。”
“什么改变?”
“什么......改变。”加布呓语一般,轻声重复一遍。念到句尾,几乎已经轻地没法听见。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跳跃地转变话题。
“霍水,你为什么要留在他的身边。”
“他?谁啊?”
“白玛兰泽。”
霍水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认真思考,诚实回答。
“一开始是因为打碎了他的天珠,那个东西很贵啊,我根本赔不起,既然钱拿不出来,我总得赔身子吧,于是什么也没想,就跟他一起走了。”说起尴尬的相遇,霍水不禁笑出声,“后来,我们也一起经历了好多事,变成了朋友,我也知道了关于天珠、白灾,他父母的一些事,那时我才明白,阿兰其实是一个坚强起来坚强,脆弱起来又特别脆弱的人,他成长的路上,从没有一个人能长久地陪伴他,只能被迫过早成熟,就连收养他的奶奶——他最后的亲人,也在最近去世了。其实自从知道他和叔叔那件事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安慰他,但......我该说什么呢,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都能猜到,话一说出去,他绝对会说:没事、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呵,他对谁都温柔,偏偏只对自己残酷,只允许自己去消化那些冷冰冰的痛苦,旁人想走近一点,就装作若无其事,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极端的自我防御呢,真是难搞的很啊,这个没安全感的小孩。”
“我。”霍水顿了顿,苦笑出声,“怎么可能扔下他不管呢。”
加布愣在一旁。
他没想到,霍水平时看着粗神经,做事不计后果,心思却能这么细腻,把一个人隔着皮里外看穿,又能举重若轻描述出来。
站在他面前,加布顿感一阵局促。
远方人如潮涌,举着灯,如流动的血、穿梭于各个如脉搏蜿蜒的小路,给这座小城赋予宛然在目的生命。
寺庙的灯火越聚越多,越多越亮。
加布看过去,像是想到什么。呼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开口说。
“霍水,记得你上次在寺庙许愿吗。明天我们就要走了,离开前你可以去还愿了。”
“哦?”
霍水朝他笑,用调皮地语气调侃,“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没什么大事。”加布摇头。
“只是前几天,我和老头聊了聊。说了很久,久到都忘了我们具体在说什么了,但最后,他跟我道歉了。那表情可真......我真没想到,他那张褶子脸都这么难看了,居然还能再难看,唉,搞得我都差点没绷住笑。后来,我也单独找到阿姨,说了一声抱歉。我说,这些年我没针对她的意思,相反,我还很喜欢她;我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接受她代替我的母亲,也不会喊她一句妈,但我会努力,去把她当成另一种形式存在的家人;我还说,说了什么来着,忘了,剩下都是一些闲话了。总而言之,多亏了你,我们家的关系才缓和不少。”
一口气说完,有些害羞。加布眨眨眼,睫毛的剪影在黑夜中恍惚。
“真乖。”
霍水笑笑,去摸他的头。
加布没有躲开。大胆直视他。
“可是霍水,我那天许的愿望还没实现。”
“你许了什么。”
“我说了,你会帮我实现吗。”
“只要我能做到。”
霍水毫不犹豫,心直嘴快答应。
加布紧张吞下一口唾沫,牵起霍水的手,把它放在自己颈上的天珠。
“把我的天珠也打碎吧。”
中指触在圆润的天珠,凉凉的。加布的天珠跟白玛不一样,是一颗虎牙达洛天珠。外形圆润,有白色锯齿纹理,形似虎牙。象征刚强坚韧、消除波折,辟邪平安。
霍水“啊”了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懵懵地问:“什么意思。”
加布垂下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霍水,我信佛,信的是保持正念、行善助人,修习智慧,而不是怪力乱神和乱七八糟的迷信。但最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让我对天珠的故事产生了新的看法。那年白灾,大人和牲畜死得七七八八,只有孩子们全部幸存,但相对的,小孩的天珠全部都裂开了一条缝,无一例外。”
“这么神奇。”霍水惊讶。仔细感受,加布的天珠确实有一条细小的裂缝。
他仔细回想,第一次见到白玛的天珠,上面也真的也有一条裂缝。
加布点头,语气热得白雾像在蒸腾。
“所以,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天珠的含义吗。”
霍水短暂沉思,随后反应过来什么,瞪大眼睛。
“我本来从不相信,觉得是骗小孩的故事罢了,但现在我真的想相信。这枚天珠既然可以牵起你和白玛兰泽的缘分,一定也能牵起你和我的缘分。”
加布恳切地看着他,语速越来越焦急。手因为握得太紧,在寒冷的天微微颤抖。
“霍水,你能打碎它,接纳我,成为——”
咚——咚——咚。寺庙三声撞钟,浑厚沉重的钟鸣回荡夜空。天上星在亮,地下火在烧。
而霍水眼前有一双比星亮、比火热的眼,在没有灯光的黑夜迸发渴切的烈火。让他不敢直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下意识缩手、咬唇,皱眉。眼里透出迷茫和不安。
所有反应,加布尽收眼底。
十秒的时间。钟声散去,世界恢复寂静。
加布随之一笑,迅速放开手,懒散地重新趴在栏杆,调侃道:“开个玩笑而已,看你吓得,这么不禁逗,我怎么可能让你打碎我的天珠。”
说完,眼不再看霍水,转向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火海。手兀自动了,摸向天珠,和霍水刚才触上的地方重合,还发着暖暖的热。
霍水深吸一口气,凉得肺不舒服。气道:“你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
“是啊,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呢。”加布托腮,看也没看他,只把一声洒脱的笑掷向空中。
“看你最近心情不好,逗逗你。”
“真是烦你费心了,所以——”心情大起大落,霍水好容易平复下来,没好气问:“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早睡早起,身体健康,学业有成,财源广进。”
“这么宽泛。”
“怎么,没有比这更实用的愿望了,很实在好不好。”
“好好好。”霍水敷衍应了,随后又笑了,“看来你得很久后才能回来还愿了,真是一场持久战啊,你要加油。”
加布转头,短促笑了一声。只笑了一声,什么也不再答。
“霍水,加布?”
阶梯传来脚步,霍水猛一回头。是白玛。
加布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说:“怎么,很惊讶?是我把他叫来的,你们俩就在这好好把误会解除吧,明天玉珍姐就来了,我可不想看你们俩冷脸一路,影响我的转场体验。”
说罢,加布毫不拖泥带水,径直从白玛身边走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擦过一瞬。那一瞬,加布的心被不知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疼热难当。
他不是一个纯真的理想主义者,不会傻傻地认为刮奖卡的“谢谢惠顾”后,还印着一串“骗你的,其实你中奖了”,他在刮到第一个“讠”后,会自觉停手。他错在哪、输在哪,他想不通,也许从一开始他把感情当成一场输赢的拉锯战时,就已经败得一塌糊涂。
“霍水。”
加布还是没忍住,猛一回,和他对视。
霍水背后明光烁亮,铺满千盏灯火。他出神地想,说到底感情这回事,确实是有输赢。只是这种输赢无关他人,是自己和自己的对垒——感情啊感情,谁先动心,谁不就输了吗。
“忘了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什么。”
“谢谢你。”
随后,加布做出来一个祈福的手势,用轻快的语气,孩子气说了一句藏语。
“ge gyey shok”
霍水记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愿善神胜利”
祝愿你修成正果的胜利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