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和白玛吵架这件事,除了亲临现场的加布,其他人一概不知。
因为这两人冷战起来也挺有意思,不是纯粹的冷暴力,像在互相打猫猫拳,基本人畜无害,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根本看不出他们在吵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霍水醒后第二天。加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慰问餐——藏烤全羊。
羊呈趴卧姿,头昂起、四蹄卷曲,表皮已经形成一层酥脆焦香的硬壳,筷子一戳,“咔嚓”一声,就碎开了,外脆里嫩,脂肪化成流下来,在盘的边缘堆积成金黄透明的小湖泊。
两人的座位一如既往,一左一右紧挨着,哪怕前一天这么激烈的争吵,也没在大家面前耍脾气。
走进后院,互相对视一眼,飞速错开。乖乖落座、乖乖对盛饭的阿姨说谢谢,乖乖饭前祈祷。相安无事。
加布在一旁疑惑。他们和好了?
就在他这么想时,纷争暗暗开始。
饭桌上,长辈沉默寡言,加布专心吃饭,霍水白玛也不说话,只剩梅朵在引导话题。小家伙闲不住,满嘴饭粒,一会儿说说学校的事、一会儿儿说说和朋友的矛盾、一会儿又傻笑着,反思自己一个人偷偷山上的罪行,并竖起小指头起誓,再也不犯。
此时两人心有灵犀,筷子打到一处,夹到了同一块肉。电打似的麻利分开,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就开始互相客气。
霍水:“您请。”
白玛:“还是您请,这一桌菜都是为您准备的,哪能跟大英雄抢。”
霍水:“不不,我昨天还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顿,不知反思、不知危险、不会审时度势,哪还算得上英雄,真是受之有愧。”
白玛:“所谓英雄,不就是践行他人高于自我,甘愿承受巨大代价乃至死亡的人吗,在这一点上,您当仁不让。”
霍水眉头一皱。
他眼疾手快,抢先比白玛夹起那一块羊肉,焦皮带嫩肉,一气甩到白玛碗里。
白玛不服输,眼在羊上扫视,筷子一放一提,又捻起一块热气腾腾的肉,甩到霍水碗里。
“你要养伤,你吃。”
“你平时多操劳,你吃。”
两人相持不下,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满了对方送来的肉,垒成一座小肉山。而他们面前那部分的羊 ,早就被戳成坑了。
梅朵看懵了,不如说加布也看懵了。小孩屁股往加布那挪了两下,拽拽哥哥的袖子,小心翼翼,用气声问。
“哥,他们在......吵架?”
加布拨浪鼓摇头,语气里十分带着九分不确定:“应......该?”
这是什么个吵法?调情呢。
大人们看不出来暗流涌动,只以为这菜硬,小孩们要抢着吃。卓玛阿姨赶紧出来打圆场,自顾自拿起剔刀,切下两个油润粗壮的大羊腿,分别放到两人面前。羊是小羊,可那羊腿也够大一只,足有两巴掌那么宽,横截面粉嫩流汁,热气翻涌。
“多着呢多着呢,来,一个人一个,慢慢吃。”
两人这下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说谢谢,再也不说话。
饭毕。众人一个个离去,只剩霍水和加布还坐在小石桌前发呆。
白玛走后,霍水就安静了。静静坐在那,在天寒地冻的积雪院落,唇抿着,表情也是冷的,一个大活人好像忽然被抽掉了三魂七魄,空了。他面前的饭看着多,一大碗米饭、白玛给他夹的羊肉,一整只羊腿,吃饭时也乐乐呵呵,一副开心样,实际根本就没吃多少,饭只翘了一个小缺口,羊肉冷了,油凝固在饭上,变成一块乳黄的脂肪块。
“怎么不吃了。”加布关切问。
“啊,嗯。”霍水一下回神,脸上又挂上微小的笑容,“不是特别饿,有点吃不下了。”
“你两天没吃饭,跟我说不是特别饿,你是铁打的吗。”加布皱眉。
霍水沉默,良久,他轻轻问:“加布,你说......”
他让别人说,自己却没有说完。只断在那,没了后文。
冷风拂过,带起一小片没被踩实在的粉雪,吹乱他的头发。霍水只抬起头,最终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苦涩的笑。
加布愣了。这个笑忽然让他觉得,他一点也不了解霍水。
他不知道霍水过往的人生、不知道他的感情经历、乃至连性格可能也并未了若指掌——霍水是一个很傻的人,有一种义无反顾又近乎愚蠢的温柔。就连这一句,也是白玛嘴中听来的。他对爱人的理解还很浅薄,只一门心思,想将喷薄欲出的爱展示出来,渴望自己被看见。
年龄小有年龄小的好处,也有年龄小的坏处。他一片热血的赤诚之心,在这时全无用处,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他经历过的酸甜苦辣、贪嗔痴怨,霍水哪一样没经历过。凭借他浅薄的阅历,怎么才能说得出像样的安慰。两人就像各自生长的树,霍水总比他快一点、大一点。他也努力想长啊,可岁月的沟壑深如地堑,横亘了两人都距离,总是差他一截,眼睁睁看他风吹日晒雨淋,枝桠够不到高处,永远无法为他遮阴。
霍水呼出一道白气。手在桌上发颤,薄薄的皮映出纤细的血管,看着很脆。
加布心里一紧,竟涌上一丝埋怨。真是的,这么大人了,饿了不知道吃饭,冷了不知道缩手?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点、只有那么一点点,可以理解白玛了。
原来“喜欢”这件事,也不尽然都是喜悦。
在吵架后遗症这件事上,白玛跟霍水呈现出完全相反的态度。
现在天冷,饭菜不用收,外面就是一个巨大天然冷藏库。人走后,只需要盖上一层罩子防尘。
半下午的时候,加布来扫雪,一进后院,吓了一跳。
那么一大桌剩饭全没了,白玛坐在那,一整个大羊腿已经被吃干抹净,一桶新蒸的米饭少了半桶,还不见停。看那架势,他起码已经吃了五碗以上了。
“妈呀,你饿死鬼啊!”加布真被吓得不轻。
白玛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慢条斯理地投入战斗。他吃得速度很慢,十分优雅,不像加布说得“饿死鬼”,更像只是为了宣泄某种情绪的报复性进食。
白玛站起来,还想盛一碗,立马被加布摁住手。
“行了,别吃了!你也不怕撑死!”
白玛停下。静静坐在那,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竟然露出了跟霍水一样的表情。加布捂脸,他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都多大了,还跟小孩闹脾气似的。
加布对他可没那么多偏私,等身高的高粱扫把齐齐立天,哼了声,嘲讽道:“你在这个节骨眼跟他吵架,想什么呢,忘了我说的话?你真是生怕我输啊。”
白玛斜了他一眼,又坐正,淡淡回:“感情这种事......也没办法。”
语气挺委屈。这听上去像是不战而降的败者宣言,听着窝火。
这下把加布搞得也不舒服了,这算个什么事。索性把扫把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当前了战时临时军师,分析起局势。
“喂,你要不先道个歉呢。”
白玛语气坚决。“不可能。”
“为什么。”加布语气不像疑问,像质疑。
他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掰下去,细数好处,“你先道歉,霍水可以有台阶下,你们的关系可以缓和,缓和后有误会也可以慢慢解开,我想不到比这更划算的事了。男子汉大丈夫,为喜欢的人低一次头,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完,加布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像个瘤子。他在这帮情敌分析个什么劲,真是嫌不够刺激。
白玛叹气,无奈看向他,“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在我看来,就是你莫名其妙发火,把事情都搞砸了,你来道歉一点毛病都没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他生这么大气。他能安全醒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加布,你不害怕吗。”
“害怕?担心倒是有,但为什么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