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又湿又软的东西缠上来,湿湿的、臭臭的,在脸上不停流连。
一会舔舔睫毛、一会又嘬嘬鼻子。呕,好臭啊。
那个东西舔到嘴唇了。
救命啊!救命啊!不要舔那里,那可是他的初吻,初吻!他是要留给喜欢的人的,那是要留给——
“啊!不行,不行!”
霍水一个猛子起身。惊恐望向四周。
朦胧的罩子破了,声音骤然清晰,房里激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同样惊恐望向他。
霍水低头,桑珠正趴在床头摇尾巴,舌头“呵哧呵哧”耷拉着,小耳朵耸立,一双小狗眼黑黢黢的,像颗珠。
受害人捂住嘴。用一秒就接受了现状——小狗的话,嗯,小狗的话也不是不行吧。
之后,他用短短十分钟,大致理清情况。
“所以说。”霍水坐在床上,神情尴尬地盯着面前三人,“我居然已经睡了两天?”
“是啊,你再不醒,我们就要把你拉到日喀则的三甲医院了。”加布靠在床边,没好气说。
旺姆站起来,一下凑近,捏捏他的耳朵,左右掰他的脸,又看看他的腿,抬起那只留下一个撕裂伤的手,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把霍水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亟待出售的奴隶,资本家正审视商品呢。
“舌头。”
霍水眨眨眼,乖乖听话。
冷不丁的,旺姆从白大褂掏出一只圆珠笔,“咔哒”摁开,直直扎进他大腿。
“啊!疼,你干嘛。”霍水蜷缩起来,竭力反抗。
“嗯,有知觉,反应良好。”
全须全尾检查一遍后,她笑着在纸上潇洒画了一个勾。
“你身体素质还挺好嘛,这样都没冻坏,基本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合格了。”
霍水无语道:“你要是检查方式能再温柔点就好了。”随后,又想起什么,着急问:“梅朵呢,梅朵怎么样。”
加布摆手叹气:“别提了,精神的很,过于精神了,你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她跑来你这摆香炉,说什么‘要给霍水哥哥祈福,早日康复’,插了三炷香,拜佛拜天拜地,结果倒好,拜到了灶王爷,把你床单给烧了,要不是我们发现及时,你这会已经火葬了。”
说着,他指向床边那一截烧焦的角落。
霍水皮笑肉不笑。留下一串冷汗。
旺姆潇洒转笔,敲着书写垫,嘱咐道:“之后要注意调养,这样猛一下受冻,血管调节功能容易受损,如果还不当回事,就会落下关节病,这小子家不是有温泉吗,你就每天进去泡泡,改善下外周血流。之后我再给你开点药和搽剂,每天记得涂。”
霍水乖巧点头。在这个暴力医生前,一声都不敢吭。
都聊完一轮了。霍水这才注意到,白玛从他醒来开始,一直一言不发,一个人坐在最角落,微微垂头,阴沉着脸。
霍水挠挠脸,不好意思想,肯定也让他担心了。
于是主动开口,想给他分享一些轻松的事,缓和气氛。
“阿兰,你知道梅朵为什么上山吗,这个傻丫头是为了给我们——”
“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
白玛兀得起身,视线直直越过怔住的加布旺姆,勾在霍水身上,淡淡质问。
“什么。”霍水一下懵了,下意识反问。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
白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没什么感情变化,只是平静——平静地抽离了所有情绪。但恰是这种平静,让房间内气压一下骤得变低,静如停滞,所有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大气也不敢出。
“我。”霍水皱眉,乖乖回答,“因为当时情况很紧急,你们又不在,我当然要自己去,不然——”
白玛不客气截断他的话,“你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降至冰点。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室内涌动,压在每个人的喉头。冰冰的冷。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来。白玛生气了。
最震惊的反而是加布。
在现场的人,只有他一个知道白玛喜欢霍水。且不说白玛从小的性子就温和、委曲求全,几乎从未有过激烈情绪,这个反应也太诡异了,面对劫后余生的心上人会——生气?他想过白玛会开心,或喜极而泣,没准失而复得一激动,就当场亲上去表白了呢,为了预防这种抢跑的情况,他还做了紧急预案。
反正加布只觉得霍水能平安醒来,怎样都好,开心都来不及呢。哪舍得再凶他。
“你什么意思。”显然霍水也没想到,白玛居然生气了。
生气。这个词天然好像就跟这个人搭不上边。霍水除了不爽,倒还有几分新奇。
“字面意思。”白玛压低声音,冷冷说。
霍水承认自己的方式有些欠妥,他也反思了,但被这么一指责,哪能服气。他可不吃压力。
“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没做错,是指你想都不想,就从陡坡上跳下去吗。霍水,你真行,一般人还真是想不到你这种方法。”
“白玛兰泽,我再和你说一遍,我当时去的时候,梅朵已经失温很严重了,听不见、动不了,就算我把衣服扔下去,她也未必能察觉,如果再没有人去给她保暖,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在我面前冻死的人吗。”
互相叫全名啊。加布默默想,这是很严重的吵架了。
旺姆姐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是啊,那个小姑娘算是捡回一条命,如果保温措施再晚一步,怕是会留下很严重的冻伤后遗症。”
白玛深吸一口气,竭力抑制语气的颤抖,“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自己会很危险,万一你跳下去的时候,岩板就断了呢。万一你把衣服脱了给梅朵,自己就扛不住了呢。万一我们再晚一点找到你,你知道后果吗。万一、万一你永远没法醒来了,我......”
假设到此,他再不敢假设下去。
“可,你们......这不是来了吗。”霍水移开视线,心虚回应。
这句话一出,白玛来气了。一直就摇摇欲坠的弦,向理智和感情的两端同时死死紧拽,彻底绷断。
他大跨步,气势汹汹穿过已经听傻的两人,径直来到霍水床前。
白玛俯下身,两手按在枕边,用身高优势,强制把霍水拢在愤怒的阴影,艴然不悦道。
“霍水,我并不指责你救人这种行为,但你这种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实在太愚蠢了,上一次受伤也是、这一次受伤也是,我实在无法再认同你的做法。你今天可以侥幸躲过去,明天可以侥幸躲过去,你总有栽倒的一天。你是人,不是九命的猫,你没有几条命可以这样玩。不要为了救人,就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轻,你能不能,能不能多为那些担心你的人想想,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有多少人又会为你伤心。”
好近。
好帅。霍水不合时宜地被这张脸击中。
霍水沉默,与他平静对视。他也没什么吵架的经验。喜欢啊、爱啊、愤怒啊,委屈啊,这些感情被搅和在一起时,他也陷入了迷茫的混沌,有些无助。
他捏紧身上的被子,压抑着那即将冲破喉头的感情,一字一句问他。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白玛一下愣住了。
霍水抬起眼,眼中有一簇渴切的火。他又问了一遍。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些话。”
轮到白玛沉默了。
狗狗什么也不懂,狗狗只在两人间不停盘旋,着急地哼唧。
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只能无辜被卷入这场争吵,默默吃瓜。不过加布倒是挺开心,他们关系越差,对自己来说只有益,没有弊。少一个情敌何乐而不为呢。
良久,白玛重新起身,拍拍衣服,眉目低垂。冷静道。
“朋友。”
“朋友吗。”
“对,朋友。”
“是吗,朋友啊。”
之后,便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白玛淡淡留下一句:你自己反思一下吧,我现在没什么话可以跟你说。
说罢,便转身出门。“咔哒”一声,不轻不重地把门带上。
霍水抬起头,余下两人都用一种十分担忧的神情望向他。
啊。
霍水不好意思捂住眼。
难道现在他的表情这么糟糕吗。
真是……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