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已经落满了雪。
霍水迎着雪,再次踏上山。
雪下得急、下得快,脚踩下去,再拔出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雪在树上堆积,从树隙坠落,这时已经不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了,而是“扑通”——“扑通”的大雪坨,砸在头上还好说,也算不上多重,就是雪溜进了脖颈里,那感觉真不好受。
霍水叹气,暗自想。到底是夜晚进山难,还是下雪进山难。
到最后也没比较出个名堂。反正他是都试过了,都难。这俩兄妹没一个让人省心。
这次霍水长了记性,扶着树走。
好容易走到半山腰,看到了小孩说的巨柏。树有通天高、拔地而起,树皮干涸皴裂,树冠伸展得极开,向四周延展,接住了最多的雪。
仰头往上看,霍水心惊胆战,真怕那个积雪掉下来,会给他生生活埋。
到达巨柏,往右手走,就是一个陡坡。
霍水火急火燎赶过去,探头向下。
果然,看到一个正瑟瑟发抖的身影,蜷缩蹲伏在那。梅朵运气好,掉下去的位置正好有一片垂直于坡面裸露悬空的岩板,岩壁四周长满了长叶云杉、匍匐小灌木,冷绿冷绿的,精神抖擞耸立,小孩跌下去,正好托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也很危险,岩板根基不稳,随时可能垮塌、坠崖。
“梅朵!梅朵!”霍水冲底下大喊。
大雪簌簌下落,如倾盆落雨,堆积在小孩身上。
或许是冻久了,听觉也开始麻痹,霍水嗓子几乎喊哑,梅朵才颤巍巍抬头,支撑起虚弱的身子,叫喊了一声。
“霍水......哥哥。”
那个哭腔一出,霍水心里猛然一酸,再也忍不住,两腿发软,手不自觉开始打颤。
他单膝慢慢跪在地上,膝盖陷进雪中,把冷得僵硬的手塞进脖子,深吸几口凉气,强制自己保持冷静。佛祖啊,阿弥陀佛,幸好、幸好她还没事……
霍水很快回神,目光梭巡,判断周遭每一个能利用的东西。
片刻后,他责怪自己,当时头脑发热,竟来不及多想就跑出来了,他现在怎么救人?梅朵掉的位置比他想得要深,光是伸手,根本够不到。
要等白玛他们来吗。霍水想,但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方案。
他焦急向下看去。梅朵竭力叫出一声后,就不再动弹,重新蜷在那,露出耳朵的一角,已经开始微微发胀、发紫。雪大片大片地落,她甚至没力气再抖开,很快被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再等下去,她就要失温了!
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考虑不了,只一瞬间,霍水昏眩发烫的脑子就闪出一个决定——跳下去!
跳下去!
想法刚冒出来一霎,身体当机立断行动。
霍水了解自己,如果再思考下去,各种顾虑都会一个接一个,如漫无止境的大雪接踵而至,最后的结果就是越想越生怯,眼睁睁看着梅朵九死一生。
霍水压低身子,尽力跟陡坡平行,手、脚都扣紧了,扒在湿冷尖锐的岩壁,把提到嗓子眼的心重新咽下去,慢慢下降。
开始很慢、很慢,还可以保持速度。后面就不行了,这毕竟是个不小的陡坡,几乎以速降的方式垂直跌落,
“嗵”一声,他从陡坡也摔了下来。
霍水嘶一声,站起身,揉揉屁股。幸好也没多高,就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中间还有灌木缓冲,只是屁股疼了点。
反应过来,霍水赶忙去找梅朵。
梅朵已经濒临休克了,呼吸很慢,唇毫无血色,睫毛一层厚厚冰霜,指尖黑紫黑紫,一碰,竟和冰雕一般僵硬。半昏半醒,怎么叫都没反应。
霍水心里一紧,赶紧把冲锋衣脱下来,拍掉她身上的积雪,用衣服包住,又把她拢进怀里,紧紧握住手,帮她回温。
“哥哥......”过了许久,怀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没事,哥哥在呢,别怕。”
两人一同跌坐岩板。等待救援。
雪不会停似的,越下越大、越下越猛。雪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堆积,抛开处境不谈,这其实挺漂亮、也挺新奇的。
有一句歌怎么唱来着。
——莲花开在雪中间。多少的希望,多少的心愿。
这是《雪中莲》
——我看见雪花飘时,对你既爱总更深。
这是《雪中情》
——一样是下着雪,一样是冰寒雪地里。我们俩曾有过缠绵的爱,缱绻的情。
这是《雪地上的回忆》
对,都是邓丽君的歌。他小时候特喜欢邓丽君来着。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娱乐方式也少,大家人手一个老式磁带机,在塞满英语听力磁带的老旧纸箱子中,他藏了一张邓丽君。那封面他还记得,歌舞升平的舞台,波浪卷、蝴蝶旗袍、淡淡的眼影,成熟有韵味,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大约是爱情意义。
邓丽君唱雪。唱得温柔、缱绻。悲伤的歌中也不尽是悲伤。
他当时就趴在地上。吃老冰棍、把“嘎哒嘎哒”的风扇对准电视,给它降温。磁带机立在餐桌,邓丽君在唱歌。他把歌词记下,一门心思林立在作文纸的小格子,想得个高分。
他听那歌,从那时就向往雪。
在雪中,怎么可以有这么多故事。
霍水抬起手,擦了下眼,这一擦感觉眼被什么糊住了,又拿另一只手揉,血红一片。是在刚才扒着岩壁降落的时候,手划了一大道口子,挺深的,冷白的皮翻出一块肉,一路开到骨头,血汩汩流淌,但出乎意料是——不疼。一点也不疼。手已经被冻得麻痹僵直,血液的流速仿佛也放缓,流了一会,便自己止住。
霍水静静凝视伤口,感知不到疼痛,也没了恐惧。他只愣了片刻,像是搭错了神经,呵一下,轻笑出声。
没由来的,霍水想。
原来自己从那时起,就这么喜欢温柔的人啊。真是把一辈子栽进去了。
“霍水哥哥。”
暖了一会儿,梅朵终于回神。脸颊红扑扑充血,手也渐渐热起来。
霍水循声低头,把她的手捂得更紧,“好点了吗。”
梅朵摇头,两个小辫子来回拍打。
“对不起,害你也掉下来了。”
霍水想责怪,但气到嘴边,面对她啪嗒啪嗒掉的眼泪,也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摸摸她的头,无奈问。
“你们好好在外面玩就行了,干嘛上山呢,不知道多危险吗。”
梅朵擦掉眼泪,什么也没说,只抽着气,手伸进衣袖,窸窸索索翻找,小心翼翼掏出一把娇艳欲滴的小花。
霍水定睛看。花呈白色,叶片对生八瓣,在大雪吹拂下几乎要跌倒,但蕊的一点黄、茎的一竖绿,反而让它在寒风呼啸的白色世界格外生动。
“这是什么。”霍水想抬手接,但动了动,没能抬起来。
“格、格桑花。”梅朵眼泪掉在花的蕊上。
她拉过霍水的手,发现那道骇人的撕裂伤,眼泪哗然一下流得更凶,颤抖着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簇花塞进他的手里。
“这种白色的格桑花,只有山上有,所以我、我来找。格桑花是象征吉祥的花,风愈烈,开得愈盛,永远不会倒下,我想把这个摘来送给你和白玛哥哥,让你们一路平安。但是、但是——”
哽咽到一半,梅朵实在说不下去。
但是我好像反而害了你。
霍水什么也没说,只抿紧唇,握紧花,将啜泣的小孩更深地拥进怀中。
“你是不是傻啊。”霍水轻轻说,声音太小,以至于被风一吹,快要散了。
“就算不摘这种东西......”
没力气说下去了。脱掉冲锋衣,霍水只剩一件十分单薄的羊绒衫,在风饕雪虐的天,根本相形见绌。
他快冻僵了,发上、肩上、瑟瑟颤抖的指尖上,积满了雪。只能更用力抱紧梅朵,在帮她挡风的同时,来确认自己尚且清醒。
“哥哥,霍水哥哥!”眼看霍水摇摇欲坠,梅朵拼命喊叫着,手忙脚乱伸出同样邦邦硬、还尚未回温的小手,给他暖耳朵。
风像刺耳的针,从左耳横贯右耳。梅朵在说什么,他早就听不清了
“没事,没事。”
“哥哥在呢,别怕。”
尽管听不清,但霍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本能安慰她。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霍水听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雪的帘幕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小狗叫。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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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阵朦胧混沌。手脚如灌铅重,身上又沉又疼,外界有些声音,但就像隔着一个罩子,咕噜咕噜如外星人的耳语,什么加密通话啊,他也想听听。霍水有些痒,想起身挠挠,但身子不听使唤,一根指头都抬不动,结果越来越痒、越来越痒,他都快发疯了,恨不得抛弃身为高级直立猿的尊严,原地狗熊蹭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