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跟往日没有区别。
只是在闲暇时,大家会围坐在大堂,穿插制作酥油灯。燃灯日的酥油灯没有数量要求,一天做一点,积少成多。
四个人团团坐,组成一个酥油灯量产流水线。
桌上,一边放大桶已经凝固成乳黄固体的酥油,一边放大捆晾干的灯芯草,光两样,就几乎占满了桌。
从左到右,加布负责加热酥油,霍水灌装,最后由白玛梅朵手搓灯芯,插在油灯,一盏酥油灯就完成了。
酥油灯除了酥油有讲究,灯芯也有讲究。
棉线较常用,但烧久了会出花,让灯光暗下去。人造纤维经烧,但烧时会吱吱喳喳响。天然灯芯草最好,烧时不响不起黑烟,烧完后油也是清澈状态。除却手搓费时费力些,基本没有缺点。
小炉子文火慢煮,油块融化,淡淡的奶香在一整个旅馆弥漫。偌大的房,顿时有了供堂的肃穆。
“霍水。”
霍水正专心灌酥油,忽然听到白玛叫他。刚一转头,两根指就搓在他的鼻子上,轻轻一捻。
触得快,分离也快。霍水还没反应过来。
白玛用手指慢慢搓,把从他鼻子蹭下来的东西捻化,化成淡黄的油,向他展示,“酥油。”
霍水不好意思笑了。
灌酥油不免会沾在手上,手再一擦脸,脸也带上了。酥油熔点低,凝固点也低,时间一长,油淌不下来,挂在鼻子上就成了一层薄薄的蜡质。鼻上一点白,像只偷了奶的小狸子。
但霍水的注意全然没在自己出的糗上。他在看白玛的手。
一双好看的手,皮包美人骨。
融化的油顺着指尖淌下,分了两道岔,一道滑入掌心,一道滑向手背。他歪头看了看,也没擦,灯芯本来就是要浸油的,并不影响。但看了一会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把指尖放进嘴里,像是亲吻似的,“啵”了一下,又伸出一小截舌,前前、后后,把油渍优雅舔尽。
“挺好吃的。”他小声嘟囔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霍水看呆了。立马移开视线,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词——非礼勿视。可一双手有什么看不得的,但、但就是很。
色情。霍水没羞没臊想。
这么想着,手也不利索了,倒酥油时发抖,刚才他用舌舔过的地方,在脑海变成一条清晰的线。线缠着自己的手,湿湿软软又走了一遍。真要人命。
加布在一旁目瞪口呆,目睹了全程。
他给桑珠铲屎还可以面不改色不捂鼻子。但看到白玛这一通操作,恨不得捏起鼻子扇风,那个茶味隔着一个人,都快把他熏呕了。
故意的,他百分之两百是故意的。
加布盯着霍水那副赧颜,觉得可爱,他自己心头也快要揣进一只小鹿,兴奋地上下乱蹦。但转念想,那双眼看的不是自己,着实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服。
越想越——不就是钓男人吗,谁还不会了!
最终,加布使用浑身解数想到的办法是:把自己鼻子上也超绝不经意抹上酥油,超绝不经意叫一声“霍水”,让他帮自己擦掉,然后凑近一点、凑近一点、凑近.....
这么想着,幻想接管大脑,加布一步也不带犹豫,把手指直接伸进了熬酥油的小锅炉中。
然后不出意外的——一声激烈惨叫,穿刺大堂。吃饭的客人们都吓了一跳。
加布完全忘记了,炉上开着火,火上熬着油,以及,还在咕噜咕噜的酥油有多烫这件事。幸好酥油熔点低,新一锅的油刚化,不至于烧伤。但他一激灵,弹射起飞时碰到小炉子,连锅带油,倒翻一地。自己还落了个烫红的指头。
泼洒的酥油不能做吃食,做供灯也显得不净,只好全部擦掉。
梅朵噔噔噔拿来两块抹布,撇了一眼加布,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那表情根本就是:我的傻哥哥啊,刚才到底是谁说怕我用火烫着,才把我打发来捻灯芯的。
白玛接过抹布,同样撇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是:怜悯。
只有霍水火急火燎,带他去后院冲水。冲了十分钟,刺疼的手指在凉水冲刷下渐渐冷却,随后拿来药箱,帮他小心翼翼包扎。
“想什么呢,这么不小心。”
想你啊。但加布憋住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耍流氓嫌疑,显得人不真诚,不好。虽然受伤了,可他对现在的状况十分受用,不管怎么说也算达成目的。
两人离得很近,霍水捧住他的手,认真帮他抹獾子油。指尖和指尖交叠重合,那个油的感觉不太妙,滑滑的、粘粘的,让他想到一些不健康的事。加布被摸得飘飘然,哪还顾得了疼啊,几乎要冒爱心的小气泡。鲁迅不愧是大文豪,句句至理名言,时过境迁依旧针砭时弊:人一看到短袖子,就想到白胳膊,一看到白胳膊,就想到......
他现在对自己的心上人,只看到一根手指尖。脸就要红了。
“还疼吗。”
霍水开口,打断他跳跃的思绪。
加布回神,下意识摇头,后又想到什么,装可怜点头。
“疼的。”
“咦?”霍水拿起那瓶獾子油,左右端详,“是不是这个不太好用啊,你等等,我去药店帮你买烧伤膏。”
刚要走,就被加布一把拉住。
“不是很严重,你。”加布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羞涩说:“帮我吹一下就好了。”
天哪。他前十八年,手打霸凌脚踢混混,曾在乌尔朵打狼大赛荣获第一,徒手制服过一头暴起牦牛,狼闻狼丧胆、牛闻牛腿软的草原小霸王。居然在用这种语气说话。这要是被朋友看见,他就不活了。
霍水也是傻,完全没想到一个手脚健全,思维清明,完全有自主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怎么就连自己吹个指头都办不到了,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焦急心切乖乖听话,捧起他的手,小口小口吹起来。
吹完还抬头,露出一个在加布看来完全媲美天使的表情。
“这下好点了吗。”
不好也无所谓了。伤得太值了。
兵荒马乱终于告一段落。地收拾干净,霍水也和梅朵拾掇拾掇,端着做好的酥油灯去了小库房——事教人一次就会,这下霍水可长记性了,再也没敢把那块挡门的“老员工”踢开。
大堂只留下加布和白玛,情敌见情敌。
加布靠在椅背上,左右端详那个被霍水包扎好的指头,越看越喜欢,怎么看怎么顺眼。
那副样子,一点也不加掩饰,完全就是一点缓冲也没有、猛然坠入爱河濒临溺毙的青春期小男生,除了被泡进蜜罐的幸福喜悦,其余一概隔了层厚厚的玻璃,无法感知。白玛真是没眼看。
“我终于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加布忽然开口。
“哪句话。”
“单纯被他这个人所吸引。”加布张开手,翻来覆去看那枚小小纱布,真成了心间一点白饭粒,“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
“我也是。”白玛对此表示赞同。
“你不意外?”加布疑惑。
“不意外,霍水本来就有这种魅力。”语气里没有对情敌的敌意,只有对心上人不遗余力的赞赏。
“我就讨厌你这种态度。”加布侧目而视,嗤一声气,心里有股无名鬼火蹿。
“一副运筹帷幄、人淡如菊的样子,别以为你遇见他比我早一点,就搞得自己跟正宫一样,好像就算不争不抢也一定会赢似的,真让人不爽,实际上还不是个胆小鬼,连正视自己的感情都不敢。”
“感情又不是要靠争抢来的,他又不是物品。”白玛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