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医生远远地对她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如释重负。

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苏佳奈松了口气，肩背因为长久的紧张酸痛不已，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满心满眼都是姐姐的手术情况。

却见护士推着姐姐，匆匆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等。”苏佳奈追了上去，直觉告诉她姐姐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当下情况。

“病人家属，”医生拦住了她，“你跟我来一趟。”

看不清医生的表情，也无法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任何情绪，只是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心，以及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担忧，苏佳奈预料到会有不好的消息。

心脏瞬间提到心口。

苏佳奈不由得捏紧手心。

是手术出现了问题？还是有别的问题？

堆满仪器的窄窄病床渐行渐远，苏佳奈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推向住院部，即使心中有再多紧张和不安，也只能跟着医生来到医生办公室。

*

10:08，医生办公室。

苏佳奈在医生的示意下坐下。

两指紧紧掐着掌心，她的神经绷紧着，仔细又小心地观察医生的微表情，试图从医生的表情里看出端倪，也惧怕着看出任何不好的信息来。

干涩紧绷的视线里，只有医生不停揉着发红眼睛的动作，再没有其它。

“如你所见，”刚一坐下，医生便开始闭着眼睛养神，两只手臂放在桌子上撑住身体，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透着疲惫声音轻声道：“病人被送到医院时，浑身遍布疮口。自那些疮口里不停涌出血水和脓液，不仅很快染透了床褥，更是不停散发出浓烈恶臭。”

光是听到这一句话，苏佳奈的心脏便挤满了酸涩。

眼睛被不受控制地涌出的泪水沾湿，苏佳奈的嘴唇颤抖着，种种情绪在眼中翻涌，却是强行压下痛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医生讲话。

“这种情况，每晚一分钟动手术，病人离死亡也就更近一份。不只是你着急，我们也很着急，在你签署《急救手术风险告知书》后，便立即开展了疮口清理手术。”

“原本以为，只需要处理这些伤口，病人便可平安，无非是做手术耗费的多些。”

“只是手术过程中，病人突然大出血，而且是内脏大出血。”

“但我们在前期检查中，已经确定病人身上只有体表伤口，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全身大出血。不过，”医生顿了顿，接着道：“虽然手术途中突发性大出血，这种情况少有案例，但我早年遇上过一次，当时的验尸结果表明正是YT病毒造成的。”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们立即安排了血液检测，发现病人果然感染了YT病毒，而且此刻病毒数量已逼近致命线，使用特效药的窗口时间不足半小时。”

“目前针对YT病毒导致的突发性大出血，唯一可行的方案是使用特效药迅速止血再输血，但是特效药并非一般药物，一则是价格昂贵，二则是需要一直使用，这才让作为家属的你确认是否要使用特效药。”

“好在，特效药使用及时，病人的血止住了，流失的血也通过输血补充，现在只需要住院观察，过段时间应该就会醒了。”

“这期间，病人需要一直待在无菌监护室里。”

“在她从无菌监护室里转出来之前，你不能进入无菌监护室里探视，但可以每天在规定的时间内，隔着玻璃窗探视。稍后，你去监护室那边，那里的医护人员会告诉你详情。”

“现在，关于手术，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说完，医生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沉默着。

眼中的泪水越发多了起来，挤得眼眶发酸。

苏佳奈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想打扰在手术室里熬了整整一夜的医生，她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连吸鼻子的动作都不敢做，只是憋着气，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嗯嗯。”

“我知道了，您刚刚说的我都知道了。”

“只要姐姐会醒来就好，只要会醒来就好。”

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痕，苏佳奈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心态，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稍后我会去无菌监护室那边询问探视时间。”

“医生，我现在只想知道更多姐姐的手术情况。”

“我姐姐身上的那些疮口……那些疮口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那么多疮口，会不会再次发炎？”

“全部……全部恢复的话，需要多久？”

“她是会先醒来，还是会后醒来？如果她先醒来，那么那些疮口，会不会很疼啊？她……她现在昏迷着，会很疼吗？”

怎么办？

怎们办。

越想越难受，本来不想哭的，怎么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苏佳奈既伤心，又难过，还很愧疚。

伤心的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难过的是姐姐发生意外时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等待手术室外，现在还要继续等在监护室外。而愧疚的，则是她不想打扰需要休息的医生，却还是在说出这些话时不受控制地声音颤抖。

“但我看您现在……现在很累，这样吧，我……我后面再来问您。”说着，苏佳奈已经做好起身离开的准备，只待医生答复。

苏佳奈很迫切地想要知道姐姐的手术情况，却又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害怕来，她想要先躲到无人处大声痛哭一番，再收拾好情绪回到医生办公室了解情况。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你……”疲惫的声音响起，却有戛然而止。

也许是察觉到苏佳奈的情绪不对，医生缓缓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短促的惊讶自他眼中划过后，只用温和的眼神看过来，轻声道：“你不必后面再专程来一趟，关于手术的情况，我们现在沟通完毕为佳，这样我好放心，你也不用担心。”

说着，医生自抽纸盒里扯出一张纸递来，“先擦擦眼泪，有什么问题我都会一一解答的。”

“好……好的。”苏佳奈已然是泪眼模糊，忙不迭接过纸擦去眼泪。

可是一张纸根本擦不完。

先是展开纸巾擦着眼泪，泪湿一大团后又换个位置擦。再次泪湿后又换个位置擦。纸巾很快全都泪湿，苏佳奈又将它叠起来擦眼泪，又是团成团擦，到最后已经成了湿得透明的一包眼泪般晶莹的纸来。

眼泪仍绵延不断。

正当她为自己的不停涌出的眼泪感到绝望时，又是一张雪白的纸巾被医生的手递至眼前。

和那薄薄的白色A4纸不同，这薄薄的纸巾是柔软的，带着医生的关心的，是在听到姐姐已经脱离危险后收到的。

“纸巾管够。”医生的声音很温柔，淡淡的，如同一缕温润的风。

“好，好的。”忙不迭接过纸巾，苏佳奈垂下眼眸擦眼泪，不停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

不要哭了。

姐姐已经脱离危险。

不要再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应该笑笑，应该笑一笑的。

一张又一张的纸巾递来，成了一团又一团透明的大颗“眼泪”，苏佳奈足足用去半包纸巾，眼眶里不停涌出的眼泪才终于被薄薄的纸巾吸干，只剩下点点泪痕缀在眼角。

糟糕的心情被这阵风轻轻裹住，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那些心上的褶皱也被一一抚平，所有的情绪，包括难受、痛苦、纠结、不安……也全被纸巾吸走接纳。

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苏佳奈带着歉意地看向医生，拼尽全力挤出一个笑来，“谢谢医生，我现在……现在好多了，那我们就现在把所有的手术情况沟通完，但我只需要知道我刚刚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就好了。”

带着疲惫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苏佳奈的神情，从担忧，到怀疑，再到放松，医生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哭出来就好了。”

“小丫头，放轻松些，我看你年纪不大，一直憋着对身体不好。你放心，你姐姐那边，会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我也会一直关注病人的恢复情况。”

“你昨天把病人的安危交到我们手上，我们也守护住了病人的生命安全。接下来，你只需要继续相信我们，我们团队的所有成员都是经验丰富的优秀医生，病人在我们这里，一定会得到最专业的治疗。”

“当然，你得特别相信我这个主刀医生的技术，不然，我这个华佗大学毕业的全科医生，可要怀疑自己的能力了。”周医生的眼睛依旧透着疲惫，却是尽可能地放柔了神情，展露一个能表达专业实力的理智笑容来。

“总之，你不必再担心病人的情况，那些疮口全都已经清理干净，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醒过来。”

“对了，我姓周，周厚朴，这是我的名片，”周医生从桌上的小纸盒里抽出一张小卡片，隔着桌子推到苏佳奈面前，“你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联系我。病人那边的情况，我们也会随时和你报备。”

竟然是人族最优秀的大学，华佗大学毕业的全科医生？

苏佳奈垂眸看向正躺在她面前的名片，却是不由得惊讶。

他怎么会来到……

但现在不是去追问这些的时候。

“嗯嗯。”经过医生的开导，苏佳奈的心情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她拿起名片，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笑道：“我明白了，我相信周医生。”

当务之急，还是尽早同周医生沟通完手术情况，这样周医生才好去休息。

医生办公室里的氛围终于摆脱沉重。

周医生耐心同苏佳奈交代着关于手术的所有情况，苏佳奈也认真听着周医生的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