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傍晚，18:12。

c市人族医院。

急诊手术室（异能者专用）房门紧闭。

手术室内，低温如影随形，锋利刀刃落在苍白皮肤上，如同正扇动翅膀的蝴蝶，轻巧划开一个又一个溃烂化脓的疮口。

手术室外，燥热空气里亮着一盏红色警示灯，明亮，刺目，炙热，如同一颗散发着热量的心脏，连接着门前跳动的另一颗。

捂着狂跳不已的心脏，苏佳奈大气不敢出，齐耳短发粘了汗，带着书卷气的清秀脸庞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就在刚刚，她前脚拿到华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脚接到医院电话。从小学开始资助她读书的大姐姐赵默歌重伤休克，被路人送往医院时，浑身遍布恶臭疮口，血水正混着脓液涌出，必须紧急开展手术清理。

挂了电话，苏佳奈一刻不敢耽搁。

她匆忙赶往医院，抖着手在《急救手术风险告知书》上签字，而后便一直枯等在手术室外。

还记得，在确认她是否有签字资格时，医生问道：“病人是你什么人？”

她当时回答：“姐姐，她是我姐姐。”

可现下僵直后背抵着冰冷墙面，苏佳奈心里想的全都是，“是我的恩人，是改变我命运轨迹、给我带来希望的恩人。”

两只手握得紧紧的，苏佳奈瞪大了眼睛，不停祈祷着。

姐姐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手术顺利，手术顺利，手术顺利……

从十二年前开始，赵默歌便开始资助差点因无父无母而失学的苏佳奈读书。那时，苏佳奈大约6岁，而赵默歌也只是一个正在读大二的20岁学生。

整整十二年，赵默歌不仅资助苏佳奈读书，更是像苏佳奈的家人一般，关心她的学习、生活、思想和心理健康，给她支持和鼓励，为她遮风与挡雨。也是赵默歌既当爹，又当妈，还身兼姐姐、老师、朋友等多个身份，才让苏佳奈晦暗如墨的人生走上坦途。

无数幸福美好的过往在脑中奔腾而过，与当下前途未知的恐慌交织着。

苏佳奈又急又怕，身体越发僵硬，面色越发苍白，清冷慈悲的眼睛泛着红，很快便盈满泪光。

她脑中的思绪越发繁杂，只一个劲儿地后悔着，祷告者。

我还没有报答姐姐。

我还没有用赚到的钱给姐姐买相机。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一起做。

从六岁到十八岁，姐姐已经陪伴了我十二年，姐姐是我生命中的光，不能失去她，我的现在不能失去她，我的未来更不能失去她。

寂静的长长走廊里，苏佳奈频频看向那盏红色警示灯。

她的眼神带着憔悴，神态透出疲惫，整个人就像长在旧时光里的新鲜青草，明明模样鲜活，呼吸间却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时间不曾加速，却是飞逝如梭。

又是足足十二个多小时过去，世界来到了崭新的一天。

苏佳奈仍然枯守在手术室，陪着她只有她抖个不停的身体，以及自那狂抖着的身体里发出的“咕咕咕～”的肠鸣音。

9:28。

“咔哒。”手术室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一道白色身影匆匆奔出。

“病人家属！”戴着防护口罩的护士拿着一张薄薄的A4纸，面色焦急地奔向她，“病人突然异常大出血！检查发现，病人感染了YT病毒！现在！需要大量输血！但是输血并不能解决问题，必须使用特效药止血！”

“特效药有依赖性，一旦使用便需要终身用药！每三天打一针，当下的价格是一针四千四百元！”

“你考虑一下是否使用特效药！”

YT病毒

特效药

终身使用

三天一针

一针四千四百元

一下又一下，每个字都像一把大铁锤，绵延不断地砸在脑子里，眼皮和心脏一齐突突地跳着，苏佳奈拿着笔和纸，茫然无措地看向正在向她奔来的护士，以及护士身后的手术室。

“嘟嘟，滴滴，嘟嘟，滴滴。”看不见手术室内的情况，只能听见各种或沉闷、或尖锐的仪器声，穿过层层叠叠的空气，不知疲倦地钻进她脑中。

“嗡嗡嗡～嗡嗡嗡～”她的大脑也开始跟着响着。

护士跑到她跟前后，将一张薄薄的A4纸塞进她的手里，“但是你先看一下这份《特效药使用风险告知书》，尤其明确使用特效药的种种后果，再决定是否使用特效药！”

带着慌张和不安，苏佳奈垂眸看向那张煞白如雪的纸张。

纸的最上面写着《特效药使用风险告知书》，下面紧跟着一行行小字。

【特效药全名YT病毒特殊抑制药剂，作用原理是短时间内释放大量病毒抑制成分，灭活大部分病毒，并清除其代谢产物（一种主要针对心脏的毒素），从而创造针对YT病毒的低繁殖指数环境，维持患者体内环境平衡稳定。】

【但因为现有研究限制，尚未研发出足够完美的特效药，不能直接灭活病毒，也就意味着YT病毒会在病人体内一直繁殖。】

【每三天使用一次特效药，可以将YT病毒的数量降至最低值。在那之后，残留的YT病毒会再次繁殖，于三日后重新达到危险值。】

护士的声音也一并钻入耳中。

“你考虑好，特效药一旦停用，病人会因器官急速衰竭而迅速死亡，相当于她今天遭受的痛苦，又在停药后的重现，那会比今天死去痛苦百倍……”

什么？

痛苦重现？

瞳孔猛地一缩，苏佳奈抬头看向护士，看清护士脸上的郑重，又在护士的示意下重新看向《特效药使用风险告知书》。

这一次，白纸变成了苍茫无边的雪海，咆哮着将她吞入腹中。

【病毒数量达到危险值时，如果不及时使用特效药，YT病毒会在一天后彻底爆发，其代谢产物（也就是前文提到的针对心脏的毒素）也会同步达到峰值，极短时间内便能致患者于死地。也就是说，四天时间一到，患者会再次死于YT病毒。】

患者会再次死于YT病毒？

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苏佳奈只感觉自己一头栽进了漫天厚雪里。

如同身陷绵软刺骨的雪海，白茫茫的冰冷冻结着她的身体，周遭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些文字突然活了过来，变成长满獠牙的怪兽，它们全副武装，组成密不透风的怪兽军团，将她困在由文字组成囚笼。

明明世界寂静一片，雪海一般的纸张里却突然开始泛起声浪。文字怪兽们高呼着、起舞着，好似蠕动的毒虫，要吹着号角钻入她的眼中，咬穿她的眼睛。

【总之，使用特效药有风险，虽能暂时救回患者，但仍需谨慎考虑。】

苏佳奈一目十行地看过，确认护士所言非虚后，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心中更是荒凉一片。无尽恐惧攀上她的心，又用一把钢针，一针接一针地洞穿她的心。

如果没办法赚到足够多的药费钱，姐姐岂不是会因为缺药而再……再死一次？！

如果不用特效药呢？

“不用……”干涩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苏佳奈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再次看向护士，试探道：“不用特效药会怎样？”

微不可查皱了皱眉，护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以及一丝理解，一丝惋惜，她叹了口气道：“会一直流血，直至休克，死亡。”

再轻飘飘不过的一句话，却像一枚枚引爆的炸｜弹，在苏佳奈眼前重重落下，又在她的大脑里爆出一个比黑洞还要可怕的空洞来。

死亡？！

怎么可以？

“用！”苏佳奈当即答道，“用特效药！”

她已经无法思考使用特效药后的种种，只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姐姐在此刻死去。

抢过护士手中的笔，哆哆嗦嗦地，慌慌张张地，她在《特效药使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只要姐姐活着。

我只要她活着。

带着这样的信念，苏佳奈将签好字的纸推回护士手中，她看着护士匆匆转身奔向手术室，她看着手术室大门再次在眼前重重合上，她看着那盏亮起的红灯，被强烈的恐慌感牢牢锁在原地。

“咚。”

“咚。”

“咚。”

世界安静得只有她的心跳声，可那全身染血的身影却久久停在眼前，与近在咫尺的红色警示灯重叠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眩晕感……

9:45。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一直亮着的警示灯也转为绿色，护士和医生推着全身包扎得严实的姐姐走出手术室。

苏佳奈连忙迎了上去，想要看看姐姐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