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黠且软硬不吃的当事人已经走了,褚十安泄力般靠坐在身后的课桌上。
他甚至有些起恼,怎么今年偏偏让他碰到了这么难嗑的一个硬茬?
自从工作以来,他每年都带班,学生管理工作可谓是自己的生活常态,各种各样的学生问题他都已经处理得游刃有余。
打架的,吸烟的,上网的,翻墙的,早恋的……不一而足,没有一个让他像这回一样深感无力。
离楼云齐的高调发言也只不过才过去一天,可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为这件事已经跋涉了一个多月。
他揉揉两鬓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尽量平静而理性地分析这件事。
首先,这是一份目前为止最能让自己和母亲过上平静而低调生活的工作。
其次,这份工作每年有两个较长的假期,寒暑假,可以让自己每年例行带母亲接受两次较长期的治疗——这几乎是其他工作比不了的。
最后,这份工作虽然薪资不高,但已是自己目前收入当中的占比大头儿,他不能轻易放弃。
再看现如今在工作中遇到的难题,虽然学生造出来的广播事件把自己推在了领导和同事们的谈资之中,但目前来看本身并没有丢掉工作的危险;但,这场重大“教学事故”带来的降薪问题,很有可能会提上日程。
如果再处理不当,或者拖延时间过长,还有可能给领导造成一个“无能”的印象,那么自己就有被调岗的可能。
或者,学校最常用的手法,更换班主任。
那么,他将失去班主任这部分工作所带来的薪水。
这对他和母亲来说,将难以维持如今还算平静的生活。
捋清头绪,确感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硬仗,那么,就什么都不想,找寻各种可能会奏效的办法。
他稍感有些力气,滑开手机,再一次拨打楼云齐家长的电话。
“嘟——嘟——嘟——喂?”
接了?!
褚十安像弹簧绷紧了一般,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您好,我是楼云齐的班主任褚十安。”
“哦,褚老师啊。”对面一副笑意盈盈的女声,应该是楼云齐的母亲。
但不知怎么,这个声音虽然笑着,但里面总给人有一种阴恻恻的窥视感。
褚十安扣着手机,有点不相信地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是打的电话,并没有视频影像。
不再细想,对于这个好不容易接通的电话,褚十安直入主题,“家长您好,那个,楼云齐的性向您知道吗?”
“我知道啊,孩子喜欢男生。”对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磕巴,笑意不减,阴恻感亦不减,“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只是……”褚十安斟酌着措辞,“有个小事,得麻烦您帮忙。希望您能劝说楼云齐配合一下学校,录制一个澄清视频。”
“怎么?喜欢男生是个错吗?”
“不、不、不。”
“是一件很不容易明白的事情吗?”
“不、不,当然也不是。”
“既然不是错,这件事又很容易明白,那还澄清什么?”听筒里传出一声嗤笑,“褚老师,我看,不是什么澄清,是想让云齐道歉吧?”
“呃……”被戳穿的褚十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褚老师,请恕我直言,我不觉得我儿子公开性向有什么问题。现在外界所谓的负面声音也只不过是无聊人士的自寻苦恼罢了。真正该道歉的不是云齐,而是思想一直封闭落后的贵校吧?”
“……”褚十安无法正面回答,只能迂回劝解,“那个……小县城确实思想不够开明。楼云齐既然在这儿读书了,就还是请尽量能够和县城学校的氛围保持一致,我知道云齐并没有错,只是,若是这件事情一直耽搁下去,恐怕对云齐在校的学习也不会好。”
“怎么个不好法儿?”
“就比如说……受到学生们的歧视什么的……”
“哦?”对面仍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笑意,“那褚老师会护着他吗?”
“什么?”
“如果云齐受到学生们的歧视,或者说被霸凌,褚老师会选择视而不见吗?”
“当然不会!”教师的责任感让他脱口而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对面的语调更加玩味,“那就拜托褚老师了,再见。”
电话挂断的速度甚至让褚十安都来不及反应,他立在教研室里懵住了。
不得不说,这母子二人的行径还真是一模一样……
楼云齐这样聪明又不卑不亢的行径背后确实需要一个认可自己、包容自己的开明家庭,这通电话里楼云齐母亲开明又尊重儿子的表现,毋庸置疑地说明了这一点。
若非褚十安正为这件事情发愁,他会很为自己学生能有一个如此开明且深爱自己的母亲而感到高兴。
是的,他确实该为自己的学生高兴,毕竟,这位开明且深爱儿子的母亲在挂断电话后,马上就给自己的孩子发了一条爱的信息——
加油,儿子!妈妈这边也已经帮你堵好了路。
正在上课的楼云齐看了看桌屉里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眼睛里闪过了然于胸的精光。
……
夜里11点,褚十安接到了男寝值班老师的电话。
他眼皮一跳,赶紧静音去看刚被自己哄睡着的褚绾禾。
也许是受自己焦虑的影响,这两天母亲睡觉并不安稳,褚十安轻轻地在被子上拍了拍,用平时习惯性的安抚频率又待了三分钟,他才缩手缩脚地退出了房间。
褚十安几乎是一边回拨电话,一边下的楼。
男寝发生了集体性的排斥事件,值班老师的用语比较保守,他没有用“霸凌”这个词,说是学生家长们都来了,现在闹得沸沸扬扬。
褚十安从手机听筒里还能听见那边吵吵嚷嚷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