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一度天真地以为，当我拖着行李箱踏进北方民航大学的校门，将“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与“俄语（二外）”的专业名填进我的学籍卡，我就正式与那个名叫“英语”的梦魇分道扬镳，从此隔山隔海，两不相欠。

毕竟高中三年，我已经用我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和日益增长的绝望为这场单方面的虐恋支付了足够的青春赔偿金。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大学这所看似自由广阔的天地，在课程表的第一页，就用加粗的字体，冷酷地向我宣告了另一个真理：公共英语，必修，贯穿大一至大二。

毕业要求：通过全国大学英语四级考试（CET-4）。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ABCD二十六个字母，化身成训练有素的空降兵，从记忆的废墟中呼啸着重新登陆，在我刚刚因为俄语而建立起一点点语言自信的新大陆上，插满了写着此路不通的旗帜。

“还以为选了小语种就万事大吉了……” 我对着课表，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在心里才听得见的叹息。

原来，人生的坑，从来不是跳过了一个，前面就会一马平川。

更可能是，你刚艰难地爬出一个，抬头就发现，前面是一排更整齐的闪着“必修”两个彩虹色大字的连环坑。

内心的小人正在举着抗议的旗子疯狂尖啸，对此抗拒非常，然而没有卵用。

第一次走进能容纳上百人的阶梯教室上《大学英语（一）》，我就像一只误入交响乐现场的土拨鼠。

戴着金丝边眼镜、语速堪比BBC新闻主播的年轻外教，是的，我们学校阔气到公共英语有些模块是外教上，站在多媒体讲台后，用流利悦耳但对我而言不啻于天书的腔调，介绍着本学期教学大纲。

PPT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夹杂着我看不懂的学术词汇。周围的同学有的低头快速记笔记，有的随着老师的提问发出会心的笑或低声讨论。

而我，坐在靠后的位置，脊背僵硬，手心里慢慢沁出冷汗。

耳朵像个失灵的老旧收音机，拼命想捕捉那些飞逝的音节，却只接收到一堆模糊的无意义的噪音。

当外教抛出一个问题，目光似乎扫过我们这片区域时，我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对资料课本上那幅莎士比亚的肖像产生了莫大研究兴趣。

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屈辱和焦虑的鼓点。

关键的地方，根本听不懂。

那些连接逻辑的转折词，那些体现微妙语义的短语，那些背景知识的梗……像一堵堵无形的墙把我牢牢隔绝在课堂的河流之外。

我只能徒劳地看着河水奔涌，看着其他同学如鱼得水，自己却连脚趾都沾不湿。

高中欠下的债，在大学这座更讲究自主和应用的课堂里，连本带利地追讨回来，利息高得令人绝望。

课后，听到几个同样愁眉苦脸的同学在抱怨：“完了，感觉比高考英语还难……听力速度也太快了。”

“阅读材料都是《经济学人》风格的，字都认识，放一起就不知道在说啥。”

“四级考怎么办啊，听说咱们学校不过四级不给学位证……”

我默默听着，心里那点“不止我一个”的安慰，迅速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比高考还难，那我岂不是死定了？当年高考英语就是靠运气和连蒙带猜才勉强过线，现在这架势……

更让人沮丧的性价比计算，在某个刷夜背俄语变位、第二天又要早起上英语课的凌晨，幽灵般浮现：高中三年，为了俄语那点分数，我也投入了无数个晨昏。

大学继续辅修，时间精力都是成本。

可英语呢？这个我从初中就开始抗争，花费了更多时间却收获甚微的主科，如今阴魂不散，依然横亘在毕业和学位证之前，像一个傲慢的守门人，冷笑地看着我左手握着西里尔字母，右手却连ABCD的基础城堡都攻破不了。

这么一算，当初选择小语种这条路，真的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