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冷漠,不是无视,是不敢。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失控;怕自己停下车子,就再也走不了;怕自己发现藏在车旁的人,是那个他念了五年、护了五年、却只能狠心推开的人。许言甚至不敢去想,车里、车旁,执行任务的是谁,他不敢赌,赌那里面有宋清辞。
一旦确认是他,许言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住这五年的冷漠与克制,还能狠下心,继续装作陌生人,驱车离开。
所以他只能,也必须,装作只是看见一辆普通的过路车。
只是飞快地瞥一眼,确认是队里任务车,无异常、无突发险情,便立刻移开视线,目视前方,手指稳稳握着方向盘,保持车速平稳,不加速,不减速,不停车,不回头。
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藏在衣袖下的手腕,微微泛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漠然的一瞥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念想,是克制到极致的牵挂,是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回头、停下、靠近,却又被理智和苦衷死死按捺的煎熬。
他不能打扰队里的任务,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更不能,再出现在宋清辞的世界里。
当年离开,就是为了让他平安,让他安稳,让他远离那些硝烟与危险,过正常的、没有牵挂、没有后顾之忧的日子。如果现在停车,就是毁了他五年的隐忍,毁了自己拼尽全力为他铺好的安稳路。
所以哪怕心里早已翻涌成浪,哪怕认出队车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踩下刹车,他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装作素不相识,装作这只是一辆与自己无关的车辆,缓缓驶过。
黑色奥迪的车灯,轻轻扫过任务车的车身,一瞬即过,没有停留,没有波澜。许言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往车旁的阴影处看一眼,不是没察觉有人藏匿,而是不敢看,不能看,一看就会崩掉。
他保持着平稳的车速,从任务车旁缓缓驶过,引擎声沉稳,车身平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异样,像一个真正的、毫无关系的过路人。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许言眼底,那一闪而逝、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与不舍。
车子很快驶到拐角,灯光渐渐远去,引擎声慢慢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而躲在车旁的宋清辞,从头到尾,都死死盯着那辆车,盯着驾驶座上的许言。
他看着许言的目光扫过他们的任务车,看着那道熟悉的视线,在自己藏身的车身上,轻轻一掠而过。
他清楚,许言一定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共同待过的队伍,是他们一起开过的任务车,车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当年的模样,许言不可能认不出。
可对方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停顿,没有探寻,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甚至连往他藏身的方向,多看一眼都不肯。
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看一辆无关紧要的车,看一段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风景。
宋清辞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瞬间泛红的湿意。心脏的位置,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比任务中受过的枪伤刀伤,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他曾以为,五年时光,足够让他放下,足够让他对这个人的出现,无动于衷。他逼着自己习惯没有许言的日子,逼着自己接受那段过往无疾而终,逼着自己相信,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陌路相逢,他才狼狈地承认,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半分。
那些被藏起来的心动,被压抑的念想,被假装遗忘的朝夕,从来没有褪色,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他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被骗过,以为真的可以云淡风轻。
而许言的那一瞥,那一次决绝地驶过,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一挑,就剖开了他五年的伪装,把他所有的执念与不甘,赤裸裸地摊开在夜色里,难堪又狼狈。
他不知道许言心底翻涌的克制与苦衷,不知道那人不是冷漠,而是不敢靠近、不敢回望、不敢相认。他只看到,自己视若珍宝的过往,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辆需要无视的任务车,不过是一次需要漠然掠过的擦肩。
“清辞,怎么了?刚才那车有问题吗?”夜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与警惕,“看着像是普通私家车,应该不是同伙。”
宋清辞僵立许久,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压下眼底快要溢出来的酸涩。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覆上一层平静的冷寂,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碎得拼不起来的真心。
“没事,过路的,和任务无关。”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擦肩而过,那一场无声的重逢,已经把他坚守了五年的防线,彻底摧毁。
“继续任务,把人带出来,押上车,按原计划撤离。”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许言离去的方向,步伐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晚风刺骨,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走了他没说出口的、碎在夜色里的一句独白。
原来我从未放下你,而你,早已视我为陌路。
远处的拐角,车子缓缓停在隐蔽的树荫下,许言单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胸腔里的闷痛几乎让他窒息。他望着任务车所在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他不敢确认,刚才藏在车旁的,是不是宋清辞。
不敢确认,自己那一瞥,有没有被对方看见。
更不敢确认,自己装作陌生人驶过的样子,会不会让那个等了他五年的人,再一次,心灰意冷。
可他不能回头,不能停下,只能隔着漫长的夜色,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远远地,无声地,守着他的平安。
这是他能给的,唯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