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不出来吃晚饭吗?”
陆羽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飘进来,温软又小心翼翼,像怕稍一重,就碰碎了门里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声响清晰地钻入耳膜,宋清辞蜷缩在椅中,指尖死死抠着布料,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我不饿。”
他强撑着气力朝门外扬声,声音哑得发涩,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闷,明明想装得平淡,出口却生硬得刺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满是破绽。
门外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陆羽的呼吸轻浅,带着无措与心疼,迟疑了许久,才试探着低声问:“……你没事吧?”
宋清辞闭紧眼,喉结狠狠滚动,拼命扯着语调往上扬,想挤出一点若无其事的轻松,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剐出来,疼得他浑身发颤:“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累了,不想动而已。”
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从下午城郊公路那一眼擦肩开始,他的魂就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撑着摇摇欲坠的体面,躲在这方寸小屋里,不敢见人,不敢出声,更不敢去想,那个坐在车里,漠然瞥过他所在任务车的男人,是他爱了五年,也恨了整整五年的许言。
陆羽终究是不敢再逼,他太清楚宋清辞的性子,外表温和柔软,骨子里却倔得像顽石,心里插着刀,也只会自己按着伤口,不肯让任何人看见半分狼狈。犹豫再犹豫,他只憋出一句沉甸甸的叮嘱,声音轻得像风:“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别什么都自己扛,我在,一直都在。”
宋清辞闷闷地应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客厅里的碗筷碰撞、低声交谈渐渐模糊,整间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那些被强行按捺的情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席卷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下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昏暗的公路,茂密的灌木丛,他和夜枭藏在任务车旁,屏住呼吸执行伏击,而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来,车窗半降,他一眼就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
是许言。
是那个他删了联系方式,拉黑了五年,午夜梦回时哭着念过,清醒时又咬着牙恨着的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轮廓比五年前更冷硬,眉眼淡漠,薄唇紧抿,没有半分当年在训练场里意气风发的模样,没有半分曾经对着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而他最清楚不过,许言一定认出了那辆车。
那是他们一起出任务、一起熬夜蹲守、一起在硝烟里相依为命的队车,是刻进两人骨血里的标记,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可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没有停顿,没有侧目,没有半分波澜,就像看着一块路边的废石,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平稳地踩下油门,从他的面前,缓缓驶过,头也不回。
那一眼,比捅进他心口一把刀,还要疼。
宋清辞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桌角,握住那部冰凉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指尖颤抖,划开通讯录,视线直直落在那个被他拉黑了整整五年的头像上。
还是当年的样子,简单的纯色背景,干净得刺眼,是他曾经笑着说,这样清辞你找我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五年了,他没换过头像,没换过号码,甚至连备注,都还停留在宋清辞当年设置的,一个单字——言。
视线在那小小的头像上凝固了许久,久到眼眶发烫,酸涩直冲鼻腔,指尖在屏幕上悬停、颤抖,无数次想点开,又无数次狠狠缩回。
恨吗?恨。
怨吗?怨。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想念,终究还是压过了所有的自尊与倔强。
他闭紧眼,指尖重重落下,按下了移出黑名单。
确认键轻响的一瞬,像是一道电流窜遍全身,宋清辞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把那个人,从地狱里拉回来了。
可拉回来又能怎样,那个人早已不需要他,早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早已在另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得冷漠又疏离,连擦肩而过,都吝啬给他一个眼神。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比哭还要难看,刚想把手机狠狠扣在桌上,再也不看,屏幕顶端却猝不及防弹出一条消息,打破了这死寂的窒息。
是温景然。
【清辞,有空吗?我想和你说件事。】
温景然是他为数不多的圈外好友,温和通透,也是少数知道他和许言过往,却从不多言,只默默陪着他的人。宋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指尖僵硬地敲字:【怎么了,你说。】
消息几乎是秒回,长长的一段,字里行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戳破他勉强维持的完整。
【昨天我陪我爸去许家谈合作,在顶楼走廊,我看见许言了。】
【清辞,他变了太多太多,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宋清辞的手指猛地一顿,屏幕的光映在他泛红的眼底,亮得刺眼。
他没有回,只是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一点点放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温景然既然开口,就一定还有下文,那些他不敢听、不想听、却又控制不住想去知道的话,终究会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口。
下一条消息,漫长而沉重,像是在对面斟酌了千万遍,才敢发送。
【我找机会和他单独说了几句话,他不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没有防备,把所有的事,都和我说了。】
【清辞,当年他不是故意要走,不是不爱你,更不是狠心抛弃你。】
宋清辞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摆。
他慢慢滑动屏幕,一字一句,像吞着碎玻璃,把温景然发来的文字,全部读进心底。那些被尘封了五年,他从未知晓,从未想过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将他自以为是的恨意与解脱,割得支离破碎。
许言不愿意联姻那次,许父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觉得他玩够了自己就会回来,后来,他发现端倪,没有给任何人留余地,直接带人冲进酒店附近,把许言强行拖走,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没有一句解释。
手机被没收,身份被管控,行动被软禁,一步都不准踏出许家大门。
许父拿着他的前途,拿着宋清辞的安稳,拿着他最在意的那身制服,狠狠威胁:只要敢再联系宋清辞,敢再提这个名字,就立刻毁了宋清辞的职业生涯,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再也不能站在他热爱的训练场,让他活在无尽的流言与危险里。
许言不敢赌。
他比谁都清楚,那身制服是宋清辞的命,是他的理想,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信仰。
他可以毁了自己,却不能毁了宋清辞。
所以他只能忍。
忍着不联系,忍着不解释,忍着不告别,忍着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冷漠绝情的模样,忍着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推进绝望的深渊。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冷,够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宋清辞就会恨他,忘了他,放下他,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无牵无挂,平安顺遂。
为了护他一世安稳,许言甘愿做那个被他记恨一辈子的恶人。
这一忍,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被锁在许家的牢笼里,被迫接手冰冷的家族生意,被迫磨平所有棱角,被迫收起所有温柔,变成如今这副沉默寡言、淡漠疏离的样子。他不敢打听宋清辞的消息,不敢靠近他所在的城市,不敢在深夜里光明正大地想念,甚至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要被许父警告、惩罚。
而下午城郊公路上的那场相遇,从来都不是偶遇。
许言是故意走那条路,故意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一辆车,隔着一段夜色,远远看一眼就好。
他认出了那辆队车,一眼就认出来了,甚至猜到了藏在车旁阴影里的人,就是他念了五年、想了五年、爱了五年的宋清辞。
可他不能停,不能看,不能相认。
他的身后,是许家无处不在的监视,是随时会落在宋清辞身上的灾祸,是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的软肋。
他只能装作漠然,装作无视,装作素不相识,装作那辆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与爱意的车,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一眼匆匆掠过,不是冷漠,是克制到极致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