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终究掐断了最后一次试图联系的念头,指尖从黑屏的手机屏幕上缓缓移开,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像极了这五年来,他反复触碰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执念。他比谁都清楚,再主动、再试探,都不会有任何结果,那头的人,早已把他划出了生活的边界,连一句回音,都成了奢望。
于是他开始逼着自己调整心态,把那些翻涌不休的思念、酸涩难抑的不甘,全都强行按进心底最暗的角落,用高密度的训练、接连不断的任务、从黎明到深夜的忙碌,把空洞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此前的大半年,他颓靡得不像话,训练脱轨,报告潦草,就连刻进本能的作战反应,都慢了半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在队里晃荡。
以至于他突然收心归位,重新站在训练场上精准击发、在战术推演中冷静判断时,队里上下反倒都觉得不自在,总觉得那个眉眼温和、行事利落的宋清辞,像是缺了点什么,又像是多了层化不开的霜。
墨辰和夜枭不止一次堵在他面前,皱着眉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有解不开的心结。每一次,宋清辞都只是轻轻扬唇,扯出一个浅淡又疏离的笑,语气平淡地把所有追问一笔带过,不倾诉,不解释,更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藏在平静之下的伤疤。
他把积压的旧任务一桩桩执行完毕,收尾、归档、复盘,一步步走回正常的轨迹,三餐规律,训练准时,任务利落,日子刻板得像一台精准运行的仪器,没有波澜,没有软肋,也没有期待。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梦魇会毫无征兆地袭来,梦里总是那个与他并肩踏过硝烟、在暗夜里分食一块温粮的人,身影清晰,语气温热,一睁眼,却只剩空荡荡的宿舍,和满室清冷的月光。
他以为五年足够漫长,长到可以磨平炽热的心动,淡去刻骨的念想,长到他可以真的装作,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闯入过他的生命,又决绝地离场。
直到一通急促的任务铃声,刺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宋清辞抬眼,与对面的墨辰对视一瞬,两人起身快步走向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投放着嫌疑人的全部资料,刺眼的罪行罗列在旁,看得人心头发沉。张磊,三十二岁,身负多条人命,连环作案,手段残忍,本该依法处以极刑,却因关键证据被人为损毁,钻了法律的空子,无罪释放后连夜潜逃美国,销声匿迹五年。近日情报显示,他持假身份过境,会经由城郊这条机场必经之路,换乘私人飞机彻底逃离,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无监控、少人烟的偏僻路段,将人截获,秘密押送归案。
行动组只有三人,宋清辞、夜枭负责现场伏击,墨辰远程指挥,全程绝密,不容半分差错。
暮色沉落,城郊公路空旷冷清,两旁的灌木丛长得茂密,昏黄的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把路面映得忽明忽暗,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肃杀的静。宋清辞和夜枭驾驶着改装过的队里专用任务车,隐在拐角的树影里,车身与夜色融为一体,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人。
夜枭手握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过前后路段,耳麦里电流轻响,他压低声音,与墨辰做最后的确认:“队长,目标距离三公里,车型车牌完全吻合,周边无闲杂人员,我们已就位,预计半小时内完成控制收网。”
“收到,注意隐蔽,确保生擒,切勿节外生枝。”墨辰的声音沉稳冷静,透过耳麦传来。
“明白。”
话音未落,公路尽头便晃来两道刺目的远光,白色轿车由远及近,速度不慢,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分毫不差,正是张磊的车。
宋清辞与夜枭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冷厉,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夜枭轻打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阴影,恰到好处地别在白色轿车前方,逼得对方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找死是不是!会不会开车!”
张磊推开车门骂骂咧咧地走下来,酒气混着暴戾扑面而来,本就因潜逃惶惶不安,被人别车更是怒火中烧,撸着袖子就想上前发难。宋清辞推门下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步伐从容温和,语气里满是诚恳:“实在抱歉,车子突然出了小故障,耽误你了,我马上挪开。”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确认无监控、无路人、无埋伏隐患,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冰的冷厉。不等张磊反应,他抬手一记利落手刀,精准劈在对方后颈,男人连闷哼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动作快如闪电,干净狠厉,不留余地。
夜枭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架起张磊,准备拖到灌木丛后戴上约束带,完成初步控制。就在他们弯腰俯身,专心固定嫌疑人手腕的刹那,远处公路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不是普通家用车的轻响,是沉稳有力、带着压迫感的轰鸣,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寂静。
两人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同时浮起不妙。这个时间、这个地段,根本不该有无关车辆经过。
“快,拖进去!”夜枭低喝一声,语气急促。宋清辞神经紧绷,两人合力将张磊拽进茂密的灌木丛,用层层枝叶遮住身形,随即闪身躲到自己的任务车旁,紧贴着车身隐匿,只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地望向声源处。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视野,车身冷亮,车牌低调,行驶速度平稳,不似赶路,更像从容途经。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宋清辞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
他躲在车侧,视线恰好穿过半降的车窗,清清楚楚落在驾驶座上。
晚风吹动长发,露出那张他念了五年、藏了五年、不敢忘也不敢提的脸。轮廓锋利,下颌线紧绷,眉眼是刻入骨髓的熟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淡漠疏离,像极了遥不可及的陌生人。
是许言。
是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释怀,早已可以坦然面对的人。
宋清辞的呼吸猛地停滞,手指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重的疼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艰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所有“我已经不在乎了”的自我安慰,在这一眼里,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五年的自我催眠,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根本没有放下。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思念、悸动、委屈、不甘,在看见许言的这一刻,疯狂翻涌上来,比五年前分别时,还要汹涌,还要致命。他忘了还在执行任务,忘了身边的夜枭,忘了灌木丛里的犯人,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而与此同时,驾驶座上的许言,在看到前方路边停着的车辆时,指尖握着方向盘的力度,骤然加重。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车身改装的弧度、车窗贴膜的规格、底盘压低的高度,还有车牌临时套牌的隐蔽方式,是幽影专用的外勤任务车。除了队里核心行动人员,没有人会用这样的配置,也没有人会选这样偏僻的路段停车——这是队里在执行秘密任务,再清楚不过。
许言的心跳,在认出车辆的瞬间,猛地乱了一拍。
他太熟悉这辆车代表的意义,危险、绝密、高危,是当年他和宋清辞最常驾驶的车型,是他们一起踏过无数生死现场的伙伴。可他现在,早已不是队里的人,五年前抽身离开,断了所有关联,就是为了不把任何人拖进泥沼,尤其是宋清辞。
他不能停,不能问,不能靠近。
队里的任务,外人无权干涉,一旦停车,一旦逗留,不仅会打乱现场部署,危及执行任务的队员,更会把自己重新扯回那些不能见光的纠葛里。他比谁都清楚,执行秘密任务时,最忌讳无关人员逗留,哪怕只是多停一秒,都可能暴露伏击点,让整个任务功亏一篑,让藏在暗处的队员陷入危险。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快速地瞥过那辆任务车,视线不敢停留,不敢探寻,更不敢往车旁、往灌木丛的方向多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