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一言为定。”

*

九月末，陈挽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信迟了。

起初她没放在心上。她身子弱，月信不准是常有的事，从前府医也说过，要好生调养几年才能慢慢正常。

可这回不太一样。

她总觉着困。明明夜里睡得早，第二日还是醒不来，春桃唤她好几遍，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胃口也不如从前，往常爱吃的茯苓糕，如今吃两块便觉得腻。

春桃起初以为是秋日换季，姑娘身子虚了些，便每日变着法儿炖汤补养。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排骨汤、银耳莲子羹，轮着来。

陈挽喝了几日，不仅没好，反倒更倦了。

这日午后，她歪在美人靠上昏昏欲睡，春桃轻手轻脚进来给她添茶，却见她脸色比往日更白了些，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春桃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惊扰，上前轻声道：“姑娘……少夫人，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白？”

陈挽迷迷糊糊睁眼，还没开口，先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春桃吓坏了，连声唤人去请府医，又扶着陈挽躺好，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念叨：“奴婢就说您这几日不对劲，身子骨好不容易养好些，怎么又……少夫人您别吓奴婢……”

陈挽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缓了缓，忽然想起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春桃。

“……我这个月的月信，是不是还没来？”

春桃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姑娘……您是说……”

陈挽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轻轻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隔着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著里的沈知意，是在十六岁那年春天难产去世的。

她穿来时原主十五岁。如今，她也快十六了。

时间对得上。

【525。】她在心里唤。

【宿主。】系统应声。

【原著里……我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原主怀孕时间未明确记载。仅提及“十六岁春，难产而亡”。】

陈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覆在小腹上，一遍又一遍地抚着。

那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在原著里，会被亲生父亲厌弃、被家族遗忘、最终走上反叛之路的孩子。

一个她穿来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任务。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较大。是否需要镇定辅助？】

【不用。】陈挽轻声说，【我只是……有点紧张。】

她没有撒谎。

她确实紧张。

但不是因为怀孕本身。

而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命运，此刻正悬在她一念之间。

原著里，他是被所有人抛弃的。

被亲生父亲视为耻辱，被继母百般磋磨，被家族遗忘在边关，独自长大。

没有人教他什么是爱。

没有人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所以他恨。

恨所有人，恨这个抛弃他的世界。

最后，他成了反派。

陈挽闭上眼。

她想起很久以前——其实是前世，她坐在大学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这个孩子的命运。

她给他取名叫萧煜。

煜者，光明照耀也。

她想让他一生光明，前程似锦。

可写着写着，不知道为什么，故事就走向了那个结局。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那时候以为，悲剧比喜剧更深刻。

也许只是因为——

他被设定成了反派。

陈挽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525。】

【宿主。】

【你说，这一次，他会不一样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已经在改变这个世界了。】它说，【您与萧铮的感情，与侯夫人的关系，与萧玉柔的友谊——这些原著里可能都没有。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它顿了顿。

【这个孩子，也不会是原来的孩子。】

陈挽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着。

*

府医来得很快。

他诊了左手，又诊右手，捋着胡子沉吟许久。

春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攥着帕子死死盯着府医的脸。

陈挽倒是很平静。

她靠坐在床头，一只手还覆在小腹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

风铃轻轻晃着，箭头相撞，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那是边关的风。

府医终于收回手，站起身，对着陈挽深深一揖：

“恭喜少夫人。”

春桃愣住了。

陈挽也怔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弯起唇角。

“是喜脉。”府医捋着白胡子，笑得满脸褶子，“已近两月，脉象虽弱，却稳稳当当。少夫人身子底子薄，这胎要好生将养，万万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不可受寒——”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春桃在一旁拼命记着，恨不能拿纸笔誊下来。

陈挽只是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

叮咚，叮咚。

她在心里想，那个傻子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大约会傻笑吧。

笑完再紧张，再手足无措，再把她当成瓷人儿护着。

像这四年里每一天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