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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镇北侯奉旨入阁。

这是樾国百年来第一位以军功入阁的武将，朝野瞩目。侯府上下欢腾，老夫人连念了三日佛。

萧铮却有些沉默。

那日晚间，他坐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串风铃。

陈挽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铮哥哥有心事吗？”

萧铮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父亲入阁，往后侯府的门楣更高了。”

“我……”

陈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等他把话说下去。

萧铮忽然转头看她：“知意，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陈挽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萧铮低下头：“父亲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独当一面，领兵打仗了。而我还在府里养鹰、喂鹦鹉、陪你描花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怕你失望。”

“铮哥哥。”

萧铮抬眼。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

“你说，你要做很厉害的大将军。”

“我说好，我等铮哥哥做很厉害的大将军。”

陈挽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现在你已经是了呀。”

萧铮怔住。

“你十四岁随父出征，在边关打了三年仗。”

“箭伤入骨，差点废了左臂，也没有退缩。”

“你收服了那匹谁都不让近身的‘乌云踏雪’。”

“你养大了两只被遗弃的雏鹰，有一只至今还跟着你。”

“你把边关的风沙千里万里寄给我，只为了让我看看你站过的地方。”

她顿了顿。

“铮哥哥。”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萧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风铃又响了三声。

久到鹰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肩头。

久到鹦鹉缩在笼里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咕哝声。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知意。谢谢你。”

陈挽不再说话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抚过那年冬天，他肩头未化的雪。

*

九月，侯府的老桂树又开花了。

陈挽坐在廊下剥石榴，萧铮在一旁替她理风铃的流苏。

鹰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晒太阳。

鹦鹉在笼里蹦来蹦去，时不时冲着鹰叫一声。

陈挽把剥好的石榴籽推过去，萧铮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娘子剥好的石榴比寻常的石榴甜一百倍！”

陈挽被他逗笑了：“那你多吃些。”

萧铮又拈了一颗，忽然开口：“知意。”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以后的事？”

陈挽手里的石榴籽掉了一颗。

她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

萧铮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

“想过。”

“想过很多次。”

萧铮屏住呼吸。

陈挽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掉落的石榴籽捡起来，放回瓷碟里。

“想过以后，院子会不会太小。”

“廊下要挂更多风铃，还有你每年做的走马灯。”

“鹦鹉年纪大了，会越来越怕冷，冬天要挪到屋里养。”

“鹰不肯走，大约是要在这里养老了。”

“还有……”

萧铮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陈挽的声音很轻：“还有，我们的孩子。”

“会像你，还是像我。”

“会不会也喜欢骑马，喜欢养鹰，喜欢大清早蹲在别人院门口玩蝈蝈。”

“会不会也倔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会不会……因为没有人好好爱他，而变得孤僻、冷漠、充满怨恨。”

陈挽最后一句，说出了小反派原本的命运。

萧铮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是四年前，他第一次在假山后见到她。

那时候她怯生生地缩在石头后，细声细气地说话。

那时他不知道。

这个他一时兴起想要保护的小姑娘，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更不知道。

她会在这间小院里，悄悄想过这么多、这么远的未来。

萧铮喉结滚动。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知意。”

她抬眼看他。

他弯起唇角，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们的孩子，不会没有人爱他。”

“我会教他骑马，教他养鹰，像我爹当年教我那样，教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你会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像你一样温柔、坚定、善解人意。”

“他会知道，这世上有人无条件地爱着他。”

“从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爱了。”

陈挽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天的星星。

她轻轻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