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二日清晨，陈挽是被叩窗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知意，起来没有？”

陈挽披衣起身，推开窗。

萧铮立在窗外，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飞扬。

和那年今日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三年前的今日，他手里捧着一枝带冰的红梅。

今年今日，他手里捧着一盏走马灯。

灯比上元夜那盏小些，却精致得多。灯面绘着山峦江河，随着灯轮转动，山移水流，飞鸟逐云——

还有两只小小的鹦鹉，一左一右蹲在松树枝头。

“铮哥哥……”陈挽怔怔看着那盏灯，“你什么时候做的？”

萧铮挠了挠鼻尖，耳尖微红：“在边关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磨箭头、刻灯骨。”

“回来前才把灯面画完。”

他顿了顿，把灯往前递了递：“上回你说喜欢走马灯。”

“我答应过你，要做一个更好看的。”

陈挽低下头，她看着灯面上那两只憨态可掬的鹦鹉，看着山峦间那轮小小的圆月，看着灯轮转动时流泻的光影。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接过那盏灯：“……谢谢铮哥哥。”

声音有些哑。

萧铮慌了：“怎么又——”

“没有。”陈挽别过脸，把灯抱进怀里，“是风……风吹的。”

*

正月剩下的日子，萧铮几乎日日泡在陈挽院里。

侯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打发人送些点心过去，美其名曰“世子刚回来，让他好好歇歇”。

萧玉柔翻着白眼来蹭点心，蹭完也不走，歪在美人靠上，看她哥笨手笨脚地给鹦鹉添食。

“哥，你以前不是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困在后宅琐事里吗？”

萧铮头也不回：“我原话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但心里总要有个挂念的地方。”

“我现在有挂念的地方了。”

萧玉柔：“……”

她转向陈挽，压低声音：“你管管他。”

陈挽低头描花样子，耳尖微红：“管不了。”

萧玉柔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

她认了。

她哥这辈子就这样了。

*

二月二，龙抬头。

侯府照例要请先生来给小儿女们剃头，取个吉利。萧铮早过了剃头的年纪，却还是被侯夫人打发过来，给陈挽送新制的春饼。

“娘说今年春饼是你爱吃的荠菜馅，”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还烫着，趁热吃。”

陈挽应了一声，低头打开食盒。

荠菜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春饼特有的烟火气。

她拿起一卷，轻轻咬了一口。

萧铮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吃。

陈挽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放下春饼：“……铮哥哥也吃。”

“我不饿。”他顿了顿，“看你吃就好。”

陈挽：“……”

哪儿有这样的？

她把春饼塞进他手里，萧铮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

荠菜很鲜，春饼很软。

萧铮忽然想，边关的干粮又冷又硬，每次咽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院里小厨房飘出的炊烟。

想起她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模样。

那时候他想，能回来就好。回来以后，每天看她吃饭就好。

现在他回来了，这个愿望实现了。

萧铮咽下那口春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陈挽抬眼看他，有些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他弯起唇角，“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窗外，风铃叮咚。

鹦鹉扑棱着翅膀，学着风铃的调子，怪腔怪调地叫。

陈挽低下头，又拿起一卷春饼。

“嗯。”她轻声说，“很好。”

*

二月末，侯府收到一封边关来信。

不是军驿递来的公文，是私信，信封上写着“镇北侯府萧铮亲启”。

萧铮拆开信，脸色忽然变了。

陈挽坐在一旁，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铮哥哥？”

萧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底有光：“知意，我得去一趟云州。”

陈挽怔了一下：“是……边关又有战事？”

“不是。”萧铮顿了顿，把信递给她，“是那两只雏鹰。”

陈挽低头看信。

信是边关那位老猎户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

“萧公子敬启：

去年你托俺照料的那两只雏鹰，开春便能飞了。

大的那只前日已放归，在俺头顶绕了三圈，往北去了。

小的那只脚上带伤，飞不起来，俺养了这些日子，日日喂它鲜肉，总算把伤养好了。

它也不走，日日蹲在俺家屋顶，往南望。

俺寻思它是在等你。

你若方便，来把它接走吧。

老周”

陈挽把信读完，抬起头。

萧铮看着她，眼底有她熟悉的光。那是边关的月光。

“你去吧。”她轻声说。

萧铮怔了一下。

“那两只鹰……”他顿了顿，“我本来想着，等开春放归就好。没想到还有一只不肯走。”

“它不肯走，是因为它记得你。”陈挽弯起唇角，“你喂过它，它就认你了。”

“去吧。”她把信折好，还给他，“把它接回来。”

“可是……”

“我等你。”她轻声说，“就像这几年一样。”

萧铮看着她。

窗外的风铃响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八月，他把那串风铃从边关寄回来，在信里写：

“挂在廊下，起风的时候，就是我跟你说话。”

她回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