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三年了。萧铮回来了。

他瘦了。

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凌厉，肤色也深了些，大约是边关的风沙太硬。

可那双桃花眼还是老样子，亮晶晶的，盛着她熟悉的、藏不住的笑意。

——还有她。

满满当当，只有一个她。

陈挽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她发现自己忘了该怎么说话。

萧铮也不急。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唇角越扬越高。

“知意，”他轻声唤她，像唤什么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元宵好吃吗？”

陈挽还是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透。

萧铮的笑意更深，却也更轻。

他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那碗已经凉透的元宵，随手放在一边。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和无数个她站在廊下发呆的夜晚，想象过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回家了。”他说。

陈挽垂下眼睫。

她把冰冷的手指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还是那样宽大温暖，带着薄茧，稳稳握住她。

和梦里一样。

不，比梦里还暖。

萧铮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知意，风铃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今天风铃响了二十三次。”

他顿了顿：“边关没有风，可是我想你。”

陈挽低着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萧铮慌了。

“怎么哭了——”他手忙脚乱要去给她擦泪，又怕自己手上茧子太粗磨疼她，最后只敢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脸颊，“别哭别哭，我回来了，不走了——”

“谁哭了。”陈挽别过脸，声音哑哑的，“是雪……雪化在脸上了……”

萧铮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是雪。”

他牵着她，慢慢往灯市外走。

身后，走马灯还在旋转，流光溢彩，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陈挽低着头，任他牵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轻声开口：“铮哥哥。”

“嗯？”

“……那个心愿。”

萧铮转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挽没有抬头。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萧铮看着她。

灯影落在她发顶，把她整张脸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她垂着眼睫，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耳尖却红透了。

他忽然笑起来：“知意，你偷看我的心愿。”

陈挽抬眸瞪他，眼尾还红着，那点嗔意却像浸了蜜：“我没有。”

“有。”

“没有。”

“有。”萧铮认认真真，“那年除夕，我站在廊下想的就是这句。你又不会读心术，不是偷看是什么？”

陈挽语塞。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现在换一个。”

“不换。”萧铮理直气壮，“这个好，我要用一辈子。”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一辈子。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进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陈挽也没有抽回。

她只是垂着眼睫，很久很久。

——久到萧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轻轻弯起唇角：“好啊。”

萧铮怔怔看着她。

陈挽站在灯影里，眉眼温柔得像浸过月色的水。

他忽然想，边关的风沙那么硬，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京城是什么样子。

可是这一刻他才发现。

原来他一直记得。

京城春日新发的柳芽，侯府后园的假山石，她院里那两只笨鹦鹉，还有她站在廊下、仰头看风铃时弯起的唇角。

他都记得。

萧铮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知意，我回来了。”

陈挽看着他。

灯火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天的星星。

“嗯。”陈挽说，“欢迎回来。”

*

上元夜的灯火渐渐远了。

马车稳稳驶在长街上，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进零星的灯影。

陈挽靠着软垫，手里还攥着萧铮的袖口。

她其实已经不大困了。心跳得太快，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麻雀，怎么都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