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月底，京中落了第一场雪。

陈挽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雪粒，沾在她睫毛上，凉丝丝的。

春桃连忙把窗关上，絮絮叨叨：“姑娘又开窗！您这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些——”

“就开一小会儿。”陈挽轻声说，眼睛还望着窗外那串风铃，“听听声音。”

春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

自从世子爷离开，姑娘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按时吃饭、按时歇息。可春桃就是觉得，姑娘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大约是想一个人的时候，再怎么藏，也是藏不住的。

*

十一月初，边关来信。

春桃捧着信跑进院子时，差点在青石板上滑一跤。

“姑娘！姑娘！世子爷的信——”

陈挽放下手里的绣绷，接过信。

她没有立刻拆，而是先拢了拢手炉，把指尖捂热了，才轻轻撕开封口。

信纸滑出来。

一同滑出来的，还有一小捧……沙子？

陈挽低头看着落在膝上的那撮细碎颗粒，灰褐色，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金。

春桃凑过来：“这是什么？世子爷怎么寄沙子回来？”

陈挽没有回答。

她把那捧沙轻轻拢进掌心，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展开信纸。

“知意：

云州城外有片沙碛，当地老卒叫它‘相思漠’。

传说很多年前，有个将军戍守此地，与京中妻子约定五年后归家。五年期满，战事未平，他没能回去。

此后每年秋深，他都会站在沙碛边缘，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一整夜。风吹沙起，沾满衣甲，他也不肯走。

后来他老死边关，埋骨此处。第二年开春，他的坟头长出一株从未见过的草，开很小的白花。

当地人把那株草叫‘相思草’，把这片沙碛叫‘相思漠’。

老卒讲完故事，笑着说这都是编来哄人的，边关苦寒，哪有花能活。

我没笑。

我蹲在沙碛边缘，捧了一把沙。

松墨问我要这个做什么。

我还是说你不懂。

知意。

边关真的没什么好东西。

野菊寄过了，羽毛寄过了，风也寄过了。

这回寄一片沙给你。

是我站过的地方。

往后你掌心握着的，就是我站过的土地。”

陈挽把信读了很久。

膝上的沙粒有些已经漏进衣褶里，她也不去拂，就那么垂着眼，一遍一遍看那些字。

春桃在一旁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

陈挽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唇角却是弯的。

“春桃。”

“奴婢在。”

“把这沙收好。”她把掌心那捧沙小心地倒进一只空香盒里，“仔细些，别撒了。”

春桃双手捧着香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放进柜子里。

陈挽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灰金色细尘。

她忽然想，边关的风沙，一定很硬。

打在脸上会疼。

那个傻子，也不知道戴好风帽没有。

*

那日夜里，陈挽写了很长很长的回信。

她写：

“铮哥哥见信如晤：

沙收到了。

我把它装进一只青瓷香盒里，放在枕边。夜里睡不着，就打开闻一闻。

没有味道。

可是我知道那是边关的味道。

你说那片沙碛叫相思漠。

名字真好听。大约起名字的人，也是个会写信、会磨箭头、会把风沙千里万里寄给一个人的傻子。

我没有骂你。

我在夸你。

今天京城落了初雪，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我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风铃，雪落在我头发上，春桃说像白头。

我想，白头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不急不缓，一夜就白了。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暖阁看雪。

那时候边关平定了，你也不用再寄风沙给我。

你要亲自站在我身边。

——今天风铃响了二十三次。

我想你。

知意”

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想了想，又从匣子里取出那枚最早收着的、通体莹润的白玉佩。那是他们初遇时，萧铮从腰间解下来塞给她的。

他说，日后有人欺负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去前院寻我。

她一次也没有用过。

不是没有人欺负她。

是他把她护得太好，好到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找他。

陈挽把玉佩放进信封，轻轻压平。

寄给他。

让他也收着一件，她的东西。

*

十二月初，萧铮的回信到了。

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薄。

春桃捧着信进来时，脸色有些忐忑：“姑娘，世子爷这回……只写了半页纸。”

陈挽接过，拆开。

信纸只有巴掌大，边角裁得不甚齐整，像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

墨迹也有些潦草，有几处甚至洇开了——大约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可陈挽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热了。

“知意：

玉佩收到了。

我把它贴身收着，和锦囊放在一起。

往后受伤的时候，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一摸。

你在，就不疼了。

——今天边关没有风。

可是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