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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之后，萧铮的信忽然密集起来。

从前是一月一封，有时两月。如今隔不了十日，军驿便有一封薄笺递进陈挽的院子。

信纸有时是从公文笺上裁下来的边角，有时是揉皱又展平的草纸，甚至有回是半张包点心的油纸——背面用木炭写了几行字，墨迹一蹭就花，陈挽辨认了很久。

“知意：

今日巡营路过相思漠，蹲在沙碛边发了一会儿呆。

松墨问我又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一个人。

他说世子爷您以前不这样。

我问以前哪样。

他说以前您想姑娘，就在心里想，现在您想姑娘，恨不得全边关都知道。

我没理他。

可是他说得对。

我现在想你，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今天风铃响了几回？”

陈挽对着那几行辨认许久的炭笔字，弯起唇角。

她提笔回信：

“铮哥哥见信如晤：

今天风铃响了十一回。

鹦鹉学会新词了。你猜是什么？

——是‘铮哥哥’。

我教了三天，它终于会喊了。虽然喊得像‘真哥哥’，尾音还拖着长腔，怪腔怪调的。

可是很好听。

比‘知意’还好听。

我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廊下听它喊你。

风铃响一声，它喊一声。

好像你也在。”

*

第三年。

腊月里，侯府又开始忙年了。

侯夫人今年精神格外好，大约是边关战事平定、儿子也无大碍的缘故，操持起年节事务来雷厉风行，连老夫人看了都点头。

萧玉柔照例被抓去帮忙，每日在正院和库房间奔波，累得像条脱水的鱼。偶尔偷空溜来找陈挽，往陈挽的美人靠上一瘫，有气无力地抱怨：

“我娘今年怎么这么有劲……往年也没这么折腾啊……”

陈挽给她倒了盏温茶，又递过一碟新制的茯苓糕。

萧玉柔咬着糕，忽然瞥见窗边那只青瓷香盒。

“这是什么？”她伸手要拿。

陈挽眼疾手快，把香盒拢进袖中。

“……没什么。”她垂着眼睫，耳尖微红。

萧玉柔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慢吞吞“哦——”了一声，拖得意味深长。

“我哥寄的？”

陈挽没否认。

萧玉柔也不追问，只是咬着糕，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沈知意，”她忽然说，“你脸红了。”

陈挽低头喝茶，不理她。

萧玉柔自顾自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轻下来：“真好。”

“你和我哥，都好好的。”

陈挽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

除夕那夜，侯府照例阖家守岁。

陈挽坐在角落里，手里拢着鎏金小手炉，安静地听着满堂笑语。

侯夫人今年格外高兴，连饮了几杯屠苏酒，面色微酡，拉着老夫人的手絮絮说着家常。萧玉柔被几个堂姐妹围在中间猜灯谜，难得没有抱怨，还赢了一匣子新制的松子糖。

陈挽听了一会儿，轻轻起身，退出了正堂。

外头落了雪。

今年的雪比前几年的都大，青石板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是之前中秋萧铮送她的那盏，玉兔捣药的图案，烛火在灯里轻轻摇曳。

她想起那年除夕。

有人站在廊下，说，我有个心愿。

她轻轻弯起唇角。

——那时候不知道。

如今知道了。

那心愿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陈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琉璃灯，叮咚一声，抖落簌簌雪沫。

“铮哥哥，”她轻声说，“新年好。”

*

正月十五，上元节。

萧玉柔提前三日便开始兴奋，连那匹新裁的海棠红织金披风都试了三回。陈挽依旧安静，只让春桃把琉璃灯仔细擦净，又往手炉里添了新炭。

灯市依旧繁华。

萧玉柔一头扎进人群里，很快就没了影。

陈挽提着灯，慢慢走在人潮边缘。

她其实并不想买什么。

只是……曾经，有人陪她在这里吃过一碗元宵。

甜的，黑芝麻馅。

她走着走着，不觉停在一处摊前。

是卖元宵的。

热气腾腾的大锅，白胖的元宵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熟悉的糯香。

“姑娘，来一碗？”摊主殷勤招呼。

陈挽顿了顿，轻轻点头。

“甜的。”她说，“黑芝麻馅。”

她捧着碗，在灯棚边的石阶上坐下。

曾经坐过的那块石头，如今被雪水浸得有些湿，她也不在意，只低头舀起一颗元宵，轻轻吹了吹。

入口还是甜的。

糯香化开，混着黑芝麻的醇厚。

可是……

她咽下那口元宵，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可是少了个人。

少了那个就着她的手吃元宵、然后耳尖红透还强装镇定的人。

她低头，又舀了一颗。

“姑娘一个人？”身旁忽然有人问。

陈挽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却没走。

顿了片刻，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努力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巧了。”

陈挽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她猛地抬头。

灯影流转。

少年站在她面前，披着玄色鹤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眉眼被灯火映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