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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挽那句话说完，窗外忽然静了一瞬。

连鹦鹉都不叫了。

她躺在床上，对着承尘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525，】她小声在心里问，【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肉麻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您是在问我。】它说，【我是一个没有情感模块的数据处理系统。】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肉麻。】系统顿了顿，【但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为您搜索同类文本的情感浓度平均值——】

【不用了不用了。】陈挽连忙打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反正也没别人听见。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姑娘侧躺在床沿，脸颊压着藕荷色的软枕，头发散了一枕，像只懒懒的猫。

“姑娘？”春桃放下盆，凑近了些，“可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陈挽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只是……在想事情。”

春桃“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把浸了温水的帕子拧干递过去。

陈挽坐起身，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漫开，驱散了夜来残留的倦意。

她在帕子底下弯了弯唇角。

*

日子继续往前淌。

萧铮的信从边关来，有时一月一封，有时两月。军驿不稳，信常常在路上耽搁，春桃每日都要去门房问一遍，比陈挽还着急。

“世子爷上回说打了胜仗，这回该封赏了吧？”

“姑娘您看，这信是从云州驿发的，比上回近了三百里呢！”

“世子爷的字……是不是比从前好看了？”

陈挽由着她叽叽喳喳，只把信收进匣子里，用指尖细细抚平边角的折痕。

她回信写得很慢。

有时写一句，要停很久；有时写了三五行，又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春桃心疼那些澄心堂纸，偷偷捡回来展平，压在炕桌底下。

陈挽假装没看见。

*

七月底，萧玉柔的及笄礼办完了。

那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萧玉柔穿着簇新的织金襕裙，头发绾成高髻，簪了侯夫人陪嫁的那支累丝衔珠凤钗，端端正正坐在正堂受礼。

陈挽坐在女眷席上，远远看着她。

萧玉柔全程绷着脸，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直到礼成，宾客散去，她躲进陈挽的小院，一头栽进美人靠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累死我了。”她把凤钗拔下来扔在桌上，“这玩意儿至少三斤重，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

陈挽给她倒了盏凉茶。

萧玉柔接过，仰头灌了半盏，忽然说：“我娘说，及笄了，该议亲了。”

陈挽手里茶壶顿了一下。

“表姐……”

“我知道我知道，”萧玉柔摆摆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比我还不舍得。”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声音轻下来：“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还没准备好。”

陈挽没有说话。

萧玉柔忽然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沈知意，你及笄的时候，我哥肯定已经回来了。”

陈挽怔了一下。

“他肯定要给你送好多好多东西，”萧玉柔掰着手指数，“压岁钱送金葫芦，及笄礼还不得送座金山？然后他就该求我娘把你许给他了——不对，你是他表妹，得先请旨——反正都一样，他会急死的。”

陈挽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还早呢。”她轻声道。

“早什么早，”萧玉柔不以为然，“我哥十四岁就认准你了，等几年算什么。”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

陈挽没有接话。

窗外，鹦鹉扑棱着翅膀，脆生生叫：

“知意！知意！”

“偕老！偕老！”

萧玉柔瞥了鸟笼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看，连它们都知道。”

*

八月初，京城入了秋。

梧桐院的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一地。

陈挽的身子在这个秋天格外安分。府医来请平安脉，捋着白胡子直点头，说姑娘将养得好，今年冬天不必像往年那般忧心了。

侯夫人听了欢喜，赏了陈挽小院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春桃乐得合不拢嘴，每日变着法儿给陈挽炖汤，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排骨汤、银耳莲子羹，轮着来。

陈挽喝不完，分给廊下的鹦鹉。

鹦鹉喝了几口，精神抖擞，把“知意”喊得更勤了。

*

八月中，萧铮的信又到了。

这封信比之前的都厚，信封鼓鼓囊囊的，春桃捧着像捧了个大元宝。

陈挽拆开，里面先掉出一串东西。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串风铃。

不是寻常的风铃。

铃铛是几枚打磨过的箭头，大小不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褐色泽。

剪头边缘被细细锉平，穿在红绳上，底部坠着一片压平的翎羽——灰褐色，带着细密的绒羽，和上回寄来的那片一模一样。

陈挽把风铃拎起来。

箭头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脆响。

不张扬，却很亮。

像边关的风。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

她把风铃小心放在桌上，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

“知意：

关外八月风沙大，营帐被吹得整夜响。睡不着，起来捡了些箭头，磨了一宿，串成这个。

松墨说丑。我说你不懂。

边关没什么好东西。野菊寄过了，羽毛寄过了。

这回寄风给你。

挂在廊下，起风的时候，就是我跟你说话。

铮”

陈挽把信读了三遍。

然后起身，走到廊下。

春桃搬来梯子，把风铃系在檐角。

恰好一阵风过。

箭头轻轻相撞，叮叮咚咚，清脆悠长。

陈挽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串在风里轻轻摇晃的风铃。

她忽然弯起唇角。

“嗯。”她轻声说，“听见了。”

*

那夜，陈挽给萧铮回信。

她写：

“铮哥哥见信如晤：

风铃收到了。

挂在廊下，起风时会响。

春桃说你把边关的风寄给了我。鹦鹉很喜欢，跟着学了一下午，现在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和‘知意知意’。

苏先生说，你寄的不是风，是‘有声之画’。

我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

但风铃响的时候，我确实看见边关了。

是很大的月亮，很凉的夜，有人睡不着，坐在营帐外箭头。

有个人说，丑。

可是我不觉得丑。

很好看。

比京城所有珠宝铺子里的风铃都好看。

我会一直挂在廊下。

等你回来亲自听。

知意”

她写完，把信笺折好，塞进信封。

想了想，又从匣子里取出那只折反了耳朵的纸兔，压在信封上一并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