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侯府的老桂树开花了。

满院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萧玉柔来陈挽院里蹭桂花糕，蹭完不走，歪在美人靠上，对着风铃发呆。

“你说我哥怎么这么能想？”她嘟囔，“送箭头，多不吉利。”

陈挽低头剥石榴，没接话。

萧玉柔又看了一会儿风铃，忽然说：“可是还挺好看的。”

她把脚缩上美人靠，抱着膝盖，声音轻下来：“沈知意，我有点想我哥了。”

陈挽手里的石榴籽掉了一颗。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玉柔转头看她。

夕阳从窗棂斜斜漫进来，落在陈挽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她垂着眼，专心致志地剥石榴，指尖染了淡红的汁水，却浑然不觉。

萧玉柔看了她很久。

然后忽然笑起来。

“算了，”她说，“你肯定比我还想。”

陈挽没有否认。

她把剥好的石榴籽推过去，石榴籽在瓷碟里堆成一小捧红玛瑙。

“表姐吃石榴。”她说。

萧玉柔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

九月末，边关来信。

不是萧铮的。

是军驿递来的、盖着镇北侯印绶的公函。

侯夫人拆开信，脸色变了。

那夜，陈挽的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她披衣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侯夫人。

月色下，侯夫人的鬓发似乎白了一缕。她看着陈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铮儿……受伤了。”

陈挽站在门框里，很久没有动。

廊下的风铃忽然响了。

叮咚，叮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严重吗？”

侯夫人握住她的手。

“信上说，箭伤入骨，”她顿了顿，“但没有性命之忧。”

陈挽垂下眼睫。

掌心传来侯夫人手心的温度，潮湿的，微颤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是前年，萧铮在赛马场上遇险，她吓得哭出来，他手足无措地哄她。

他说，没事了，你铮表哥厉害着呢。

他说，下次一定小心。

他说，只要有人等我回来。

陈挽抬起眼。

“姨母，”她轻声道，“他会平安回来的。”

原著里，还有一个孩子在很远的未来等着呢，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侯夫人看着她。

很久之后，侯夫人轻轻笑了一下。

“是。”她说，“他会平安回来的。”

*

那夜，陈挽坐在窗边，把萧铮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从第一封到最新的一封。

涿州驿，风大，窗纸破了半扇。

雁门关，野菊开得大，想摘又觉得没意思。

营帐外，月色很好，想起去年中秋。

关外风沙大，睡不着，捡箭头磨风铃。

还有那句——

我不怕打仗，只怕打完仗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陈挽把信纸贴在胸口。

窗外，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

她闭上眼睛。

骗子。

明明说好了要小心。

*

十月初，边关再传捷报。

镇北侯率军收复云州，北狄王庭请降，战事初定。

随捷报同来的，还有萧铮的信。

信封上还是那熟悉的、如今却收敛了许多的字迹：“表妹亲启”。

陈挽拆信时，手很稳。

信纸只有一张，墨迹比从前淡了些，大约是伤后握笔不稳。

“知意：

伤无大碍，别担心。

箭头淬过毒，军医剖开皮肉刮了三天，疼得我差点咬断松墨的袖子。那小子哭得比我还惨，烦死了。

养伤这些日子不能巡营，躺着无聊，把你这两年写的信翻出来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你每次信的末尾都空着一行。

第一封空在‘院中桃花开了’后面。

第二封空在‘玉柔表姐绣工大有长进’后面。

第三封空在‘边关苦寒，请多保重’后面。

起初以为是你忘了写。

读到第四遍才明白。

那里原本该写‘等你回来’，是不是？

知意。

我想你等我回来。

但我不想你只写这四个字。

等我回来，你要写很多很多字。

写桃花落了几片，写鹦鹉又学了什么新词，写玉柔绣的鸳鸯有没有进步，写春桃炖的汤是咸了还是淡了。

写今天天气好不好，风铃响了几回。

写你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写你想我。

写很长很长的信。

我会一封一封读，读很多很多遍。

等我回来。

铮”

陈挽把信读完了。

她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匣子里，然后她从书案上取出新的信笺，研墨，提笔。

窗外，风铃叮咚，陈挽弯起唇角，写下第一行字：

“铮哥哥见信如晤：

今天风铃响了十七次。

我想你。”

*

十五日后，边关。

萧铮裹着夹袄靠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信。

松墨从外头进来，见世子爷对着信纸发呆，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世子爷？”松墨小心翼翼凑近，“表姑娘信上说什么？”

萧铮没有回答。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那里已经揣着一个深蓝色的锦囊，边角洗得有些发白了，络子却还结实。

松墨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

他抬头，发现自家世子爷正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

边关的十月，天高云淡，偶尔有雁阵南飞。

萧铮看着那些远去的雁，忽然笑起来。

“松墨。”

“小的在。”

“让军驿备马，”他说，“我写封回信。”

松墨应声去了。

萧铮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信。

信纸很薄，墨迹清秀，他读了十五遍，还能背出第十六遍。

“今天风铃响了十七次。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