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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京中又来了信。

这回是侯府发往边关的家书，侯夫人执笔，洋洋洒洒三页纸，事无巨细地叮嘱衣食起居。陈挽坐在一旁，听侯夫人念完，才将自己那封薄薄的信笺递上去，请她一并封入军驿。

侯夫人接过，没有看，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孩子，”她温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陈挽垂眸，不知该如何接话。

侯夫人也没有再多说，只将信笺仔细封好，交给等候在外的传令兵。

那日晚间，陈挽独自坐在窗边，对着满院溶溶月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是去年中秋，萧铮带她去暖阁看月亮。

他说，侯府是他走再远也记得回来的地方。

有娘，有妹妹，还有表妹你在。

那时她只觉得脸烫心跳，别过脸不敢看他。

如今想起来，却像隔着一层什么，遥远而温柔。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那个会脸红会笑的少年，和原著里那个铁血冷面的将军，究竟哪一个更真实。

【你不需要分清。】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稳如常，【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

【可是——】陈挽顿了顿，【可是我做的这些，到底是在完成任务，还是……】

她没说完。

廊下的鹦鹉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叫了一声：“知意……”

陈挽转头看它。

鹦鹉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在月色里亮晶晶的，又叫了一声：

“开心。”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轻声道，“开心。”

*

五月末，边关传来捷报。

镇北侯率军于雁门关外大破北狄先锋，斩敌三千，缴获辎重无数。圣心大悦，犒赏三军的旨意已从京城发出。

侯府上下欢腾，侯夫人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素来稳重的老夫人都在佛堂多念了一卷经。

陈挽听着春桃絮絮说着前头的热闹，低头继续描她那朵总也描不完的玉兰。

她在等一封信。

不是捷报，不是公文，是那个少年寄给她的、只给她一个人的信。

六月初，信到了。

这封信比前头的都薄，信封上沾着可疑的褐色渍痕，春桃惊呼“该不会是血”，陈挽拆信的手顿了一瞬，低头闻了闻。

……是枣泥。

她轻轻舒了口气，展开信纸。

“知意：

昨日军中分赏，我得了一坛御赐的枣酿。酒坛子沉得很，搬回营帐时磕破一角，酒洒了半坛，衣裳也染了。

松墨说这渍痕像血，吓死他了。我骂他没见过世面。

枣酿很甜，可惜不能寄给你。等回去，给你带一坛新的。

雁门关外也有野菊，开得比前次寄给你的那朵大些。我想再摘一朵，又觉得寄同样的东西没意思。

下回，我给你寄别的。

爹说再打两仗，就许我上先锋营。我不怕打仗，只怕打完仗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从前在京中，打完马球赢了彩头，一回头就能看见你在看台上。

如今一回头，只有黄土。

不写了，今夜轮到我巡营。

铮”

陈挽把信折起来，放进匣子里。

匣子已经快满了。

她看着那些信，那朵野菊，那只折反耳朵的纸兔，那对金葫芦坠子，那块玉佩，那两盏琉璃灯，那张旧春联。

还有那个沾过枣泥渍痕的信封。

她忽然想：原著里，沈知意有没有收到过这些信？

*

次年六月末，萧玉柔的及笄礼近了。

侯府上下又忙起来，裁新衣、备宴席、拟宾客名单，侯夫人连着几日不得闲。萧玉柔被拘在正院学礼仪，每日唉声叹气，逮着空就往陈挽院里钻。

“沈知意，你救救我，”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那套礼仪我练了八十遍了，嬷嬷还说不合格。不就是走几步路、鞠几个躬吗，我哥当初学骑射都没我这么累！”

陈挽递给她一盏冰镇酸梅汤，温声道：“表姐再忍忍，过了及笄就好了。”

“好什么好，”萧玉柔嘟囔，“过了及笄就要议亲了，更烦。”

她喝了口酸梅汤，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我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挽手里正剥一颗荔枝，闻言指尖顿了顿。

“……不知道。”她轻声道，“战事未平，只怕还要些时日。”

萧玉柔叹了口气。

“我其实挺想他的，”她难得不嘴硬，“虽然他在的时候总嫌他烦，可他走了，又觉得府里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肯定比我还想。”

陈挽没有否认。

她把剥好的荔枝放进白瓷碟里，推到她面前。

萧玉柔低头吃荔枝，忽然说：“沈知意，等我哥回来，你就嫁给他吧。”

陈挽手里的荔枝壳掉在桌上。

“表姐……”她声音发紧。

“我说真的，”萧玉柔难得认真，“我哥那人，认准了的事从来不会改。他既然认准了你，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我也认准了你当我嫂子。换了别人，我可不愿意。”

陈挽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那些荔枝壳一颗一颗拢进掌心，指尖微微发颤。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开口：

“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