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映着白玉，在日光下莹莹生辉。

春桃掀帘进来，见她坐着发呆，轻声道：“姑娘，该用午膳了。今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山药糕，还炖了百合莲子汤……”

“嗯。”陈挽应了一声，起身往桌边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春桃。”

“姑娘？”

陈挽看着她，弯了弯唇角：“往后不必叫我‘姑娘’了。”

春桃一愣：“那叫什么？”

陈挽想了想。

“就叫‘姑娘’吧。”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我。”

春桃一脸茫然。

陈挽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了笑，坐下来，拿起那块山药糕。

入口清甜，还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喜欢的。

不是沈知意喜欢的。

是她，陈挽，喜欢的。

*

萧铮离京后第七日，陈挽收到他从涿州驿递来的第一封信。

春桃把信捧来时，陈挽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子，笔尖一顿，那朵玉兰便多出一瓣。

她放下笔，接过信，拆得很慢。

信纸只有一张，墨迹浓淡不一，看得出写得仓促，却字字用力：

“知意：

涿州风大，驿馆窗纸破了半扇，吹得灯晃。想起你院里那两只鹦鹉，此时该睡了吧。

爹说我骑术还差得远，路上不许我单骑探路。我嘴上应着，心里不服。等到了边关，定要好好练给他看。

这里没有蜜饯铺子，好在带的干粮里夹了你给我备的那罐桂花梅子，甜得很，松墨偷吃一颗，被我训了。

沿途见了些从前没见过的山，光秃秃的，不如京郊枫叶好看。

先写这些，军驿要发车了。

铮

又及：替我喂喂那两只笨鸟，别让它们忘了我。”

陈挽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春桃在一旁候着，见她终于放下信，连忙递上热茶：“姑娘，世子爷信上说什么？”

陈挽把信折好，轻轻压进书案下的匣子里。

“他说边关风大，”她轻声道，“说桂花梅子很甜。”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鹦鹉快把他忘了。”

春桃抿嘴笑：“世子爷这是想姑娘了呢。”

陈挽没应声，只低头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遮住了眉眼。

廊下的鹦鹉正在午憩，蓬着羽毛，缩成两团翠茸茸的球。陈挽起身走到廊下，轻轻敲了敲笼子。

鹦鹉迷迷糊糊睁开眼，歪头看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知意……”

陈挽弯起唇角。

“铮哥哥来信了，”她轻声道，“他让你们好好吃饭。”

鹦鹉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又缩回羽毛里，继续睡了。

*

三月，侯府的桃花开了。

陈挽的身子在这个春天好了许多。府医来请平安脉，说姑娘脉象平稳，比去岁冬日强健不少，只要仔细将养，往后便可少受些药汤之苦。

侯夫人听了欢喜，当即命人将库房里那架黄花梨小书架抬进梧桐院，说是给陈挽放新买的书用。

萧玉柔也常来，有时带些外头的新鲜吃食，有时干脆抱了绣绷过来，和陈挽对着满院桃花，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抱怨“我哥如何如何”。

萧铮的名字，在侯府仿佛成了一件需要轻轻放下的东西，提起来怕碎，不提又悬在心里。

这日午后，萧玉柔忽然说：“沈知意，你给我哥写信了吗？”

陈挽手里的针顿了一瞬。

“写了。”她轻声道，“驿路慢，他大概要下月才能收到。”

萧玉柔“哦”了一声，低头扎了一针，又抬头：“你都写什么？”

陈挽没有立刻回答。

她写什么呢？

写院里的桃花开了，落了一地粉白，她扫了两回，终究舍不得全扫尽，留了几片在青石缝里。

写苏先生新教的那首《绿衣》，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像在写什么很远很远的人。

写她每日卯正起身，用过早膳便在窗边读书，读到巳时三刻，会不自觉抬头往院门望一眼。

——然后才想起，那个会大清早拎着蝈蝈笼子蹲在她院门口的人，如今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正学着如何从一个少年长成将军。

她没有把这些都写进信里。

她只写：京中一切安好，姨母身子康健，玉柔表姐的绣工大有长进。

只写：院中桃花开了，颜色很好，可惜铮哥哥赶不上了。

只写：边关苦寒，请多保重。

——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她终究没有落笔。

有些话太重，重到写在纸上，怕被驿路的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