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视线齐齐落在于来顺身上。
于来顺何尝不想来一场爽文式的逆袭,散出粮招兵买马,带着数百万流民直击京城里头的皇室贵人,叫他们看看杂耍班子也能耍出个样子。
由草寇到公卿,想想都能叫人暗爽上好一阵子。
但他想做个像人样的人。
这套逻辑听着好听,但仔细琢磨起来全是不厚道的事。
想散出足够的粮就需要城里人的支持,让他去慷他人之慨,这不就是完蛋玩意吗?
再说,带着人去跟朝廷训练有素的军队拼命,一碗饭就要换人家千百条命,哪有这样的道理?
算命的老提醒他,小心弄巧成拙。
造反——这明摆着的下下策,怕是只有中二病大发的才会去做。
直面几人的视线,他笑道:“我还是喜欢安稳一些。”
楼玮霖似乎并不想放过他,声音冷冷的:“固守城池难道就平稳吗?都是要拿自家弟兄的命去耗。”
林姑娘似乎变了个样,态度冷硬且句句带刺。
于来顺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吐字都有些含糊不清:“也好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叫大伙去送命。”
俩人针锋相对。
瓦匠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共事的,你们可少说两句吧。”
于来顺站起身,鸦青色的衣衫带着人都在风中飘逸,好看的眉眼拧起来。
“今日的议程,我明日会叫人细细落实。天色已晚了,我先告辞。”
他转过身走进内宅,进入屋内。
夜的凉与静像只凶神恶煞的怪兽,吞噬了古朴房间,寂寥的风扑打着床沿,吹散了房内的许多温度。
于来顺摸着黑,蹬掉鞋瘫在床上。
好累。
他下意识地去摸身侧的位置,不出所料,空无一人。
原先的床他只够翻一次身,而今倒是可以在上头随意地翻滚了。
不知道少爷家里人会不会给他办及笄宴。
宋观复来得匆匆忙忙,走了也只带了两件破衣烂衫。
城内繁忙的公务又像是找不到源头的死结一样,将他捆了个死紧,都没有时间来追忆一下自家孩子。
于来顺捂着脸,指缝中渗出几点湿意。
上辈子事事倒霉,这辈子件件不如意。
孩子没了,原住的屋子估计而今也被流民拆了,及笄宴到现在都没办上……
现今城里一万五千人,又个顶个地信他这个倒霉大王。
信他会把人带到条像样的路上去,信他会让人好好活下去……
在人前装得耀武扬威,但他连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都没想明白。
他不敢跟身边任何一个人谈及,唯恐让城里这堆茅草自燃起来。自己装的是上善若水,鬼知道实际是不是汽油。
“天老爷啊,就这一次吧。”
就赢这一次就好。
大灾当日。
沙扑孤城暗,天低晓角寒。
四人早在拂晓时分就被城楼上守卫的号角声给喊醒了。
于来顺与邢野马不停蹄地急忙奔赴到城楼上观察。瓦匠与林姑娘则更早地就落实昨夜商讨后的任务了。
城墙下面的灾民哀嚎着,大多都是些夸他们宅心仁厚和乞求开城门的词句。
城楼上的守卫也吼,大多都是让他们绕道而行的恭敬话。
但城下的并不走,城上的也不开门,两方便如此僵持着。
迎着裹挟沙砾的厉风,于来顺清醒得不得了。
他问:“火铳都给守卫们配上了吗?”
邢野点了点头:“嗯,与他们吩咐过了,待流民有所行动时便放出去。你若不忍看,便提早下去。”
“而今城墙上站着的,多是我的袍泽弟兄们。你放心,我并没有如此胆怯。”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城墙上下的人轮流喊,喊了两个时辰下头的人才开始动作。
城墙上的守卫们扯着嗓子警告他们,但底下人却像是听不见一般,过了会儿连话也不喊回去了。
灾民潮慢慢地靠近,先是推搡了城门,发现城门纹丝未动后,又转战城墙角。
底下人一阵嘈杂,而后便垒砌起人墙。
于来顺嗓子发紧。
他还在紧盯着灾民潮的时候,耳边掠过一声巨响。
还没等他捂住耳朵,而后又是三声震鸣。
直冲着人最多的灾民潮而去。
侧身去看,一袭黑色圆领袍的邢野单脚踩着城墙瞭望口稳住身子,怀中巨大火铳还冒着热气。
不知何时,赵大嘴已然站在了邢野旁边,看到她发射了一枪后,殷勤地接过发热的火铳。
底下灾民的视线齐齐看向邢野的方向。
霎时内天地俱静。
“还以为你们听不懂人话呢。”邢野笑着,远处只见她黑色一点,却有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我不喜欢多话,所以只说一次!”
“此城内粮食仅有五百石,但兵器绝对够给你们每个人都来上两枪,顺便再在身上扎个窟窿眼。往西北二十里,那里有两座一万石的粮仓,且无重兵驻守。”
“诸位,好自为之吧。”
明确了利害关系,灾民潮扔下四具尸体渐渐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