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艰难地爬回了窝。

于来顺回了宅邸还没休息多久，便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挨家挨户地给人们做安抚工作。

其实这原不是他职务范围内的事情。。

自从他在自家宅子号了那一嗓子之后，他自己倒是痛快了，却惹得城内家家户户的神经都跟惊弓之鸟似的。

城内的大户老爷早在一开始就看到了情势不对，都不用底下人多嘴，便连忙拉着家底开溜了。而今城中剩下来的大多都是些平头百姓，也有舍不得祖上基业的小地主，但毕竟占少数。

瞧着一天比一天管制得严了，城中人心也渐渐乱了起来。

刚开始的几天，每日都有人来宅子里面挤着问。

老头老太太听不懂意思，要他们一遍遍地解释。街头地痞来闹事，先叫邢野的民兵狠狠收拾一通，后让瓦匠讲道理。有钱的担心自个儿城外的田庄，没钱的操心自己郊外田庄的工作……

甚至连选上来的四套班子都各有各的苦楚。

怎么看都是笔烂账。

于来顺带着人硬着头皮干，偏要把烂账翻出个顺序来。

那些安抚城内老少的任务便交由维笏处置。

但那最烦人的还是维笏。跟着他的那套班子皆是群揣着“三寸不烂之舌”的碎嘴子。维笏带着任务走了，于来顺便接手了这伙子人物。

那确实是伙人物。

仅靠搬弄是非、搅动口舌便惹得一方不得安宁。要谈业务功绩，那群人肯定难以言喻。但若提及口舌是非，那群人简直是业内的行家。

亏得维笏将那堆人物逐个搜罗起来，但他也不甚料理得好。号称碎嘴子大王的人才兢兢业业地坑蒙拐骗下头的碎嘴子们，才勉强保证了城内基本安稳了下来。

于来顺一看，这群大爷们不安抚人倒还罢了，一开口便是满城的谣言蜚语、人人自危。

于是他大手一挥，把那些个人物连带着维笏全踢到城外赚钱粮去了。留下来嘴笨些的则分散开来，给城内天生痴傻的做伴。

留下来的活自然由他和瓦匠全权接手了。

瓦匠当时听到他的安排气得直瞪眼，甚至准备叫上邢野一块把他按下去打一顿。

最终，心善的老头还是跟着那不着调的家伙干上了没有更多薪酬的活计。生气归生气，干活是干活，仍是勤勤恳恳地跟着于来顺熬。

每次做完这活之后，都已然是深更半夜了。

瓦匠虽老，却并不啰嗦，三言两语就给人吃了颗定心丸。

于来顺不是。

他那婆婆妈妈的功夫非同一般的深厚，进了一家门便舍不得再出来，非要酣畅淋漓攀谈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等着于来顺从最后一户人家中出来，瓦匠早在门外等着他了。

他悄不作声地伸出脚，横贯在门口。

于来顺还在前面跟人挥手，两只脚都跨出了门槛，而脑袋却迟迟不愿转正：“哎呀，咱下次再唠。”

“夜深了，来顺回去的时候可慢些。”

他关上门，高声关切透过门缝传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笑意还没来得及擦去，便被老头伸出的腿绊了一跤。

于来顺往前晃悠了两下而后才扶住墙稳住身子。

转头一看，却是瓦匠眯着眼一脸憋着坏的样子。

于来顺没气，只道：“哎呀，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瓦匠揽过他的肩膀：“我这心态可比你要年轻好多。我可最不喜欢别人念叨我年纪，你才是个爱絮叨的老头，小心我日后还报复你。”

“对，我比你个老头还要老。”于来顺无奈地笑了笑，“快回吧，本就睡不了多久。”

瓦匠撇着嘴点了点头，而后便扯着于来顺边走边聊。

夜深了，城内灯油稀缺，幸而有几点星子可以勉强让人认清前路。

两人也不急，就慢慢走着。

瓦匠问：“你想过练兵之后会怎么样吗？”

于来顺答得驴头不对马嘴：“城内而今一万五千人，每家都有些勉强自卫的器具，有火铳七百支，大炮三筒。我叫人在封城前囤了粮，而今粮食共五千石。城内没有像样的田地，城外的地和粮已经被灾民们吃得差不多了。”

瓦匠明白他的意思。浩浩荡荡的灾民群这两日封城，还没有群起而攻之的原因正是外头的田地给了他们些暂歇下来的保证。

如此大规模的灾情，始终会殃及到他们。城内粮食分不了那么多人，强行分出只会再多一个城池的尸体。

然而边陲小城，从不缺的就是武器装备与狂野民情。

这道题做起来很难。

除了练兵，并无再好解法。

“哎呀，扯那些玩意干什么啊。那破屋子里梁上吊着的爷说了，朝廷可管这私起兵的事儿呢。叫咱都小心脑袋。”

于来顺点了点头，戳了下瓦匠的脖子：“那你可珍惜着点，要不明天给你做把锁，将头和脖子锁紧算了。”

瓦匠拍掉他的手：“听我前面的半句话没？”

“听到了。如果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有朝廷这号人物。瓦匠，你可把脑袋安到肚子里就行了，朝廷来了便敲他一万石粮食再走。”

瓦匠撇了撇嘴，没跟那没文化的掰扯朝廷到底是不是个人物，先行走进了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