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立即驰骋开来,载着于来顺在一望无际的天地间飞奔。
天泛起了鱼肚白,地是翻涌着的野草,凉意直冲人的心窝子,一点黑衣黑马在其中冲出,显得突兀。
于来顺转过头,身后宋观复的身影渐渐缩成远处一点,而后坍塌于天地线之间。
自此,山高水长。
再难相见。
明明昨日发现宋观复失踪时还焦急万分,而今的道别却行如流水,毫无波澜。
于来顺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眼角的眼泪。
他打马归来时,城周遭并没有多少灾民。不用细想,都能知道情况不对。
西城门只余一隙。
于来顺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他分明记得自己跟人吩咐过关城门的事儿。
邢野一身轻装,臭着脸矗在城楼上,看到他过来,便转过身下了楼。
于来顺进城之后,张着嘴狠狠喝了一大口凉风,而后居高临下地墙内的守卫,大声吼道:“关门!让你们清晨就关,现在是做什么样子?”
“就么吼弟兄们?好大的官威啊,于来顺。”邢野刚从城墙上三步并两步地跑下来,此刻正在一旁站着幽幽道。
“我昨夜出城是个人私事,实在抱歉。”于来顺看向她,“但,怎可因我一人而改变规划?明明说好的关城门,又怎……”
邢野实在忍不住了,上前直接将那大爷拉下马。
“去你的,你要命吗?等我把你关在门外流浪去吗?再说这不也没过清晨么,又扯什么老爷架子?真要弟兄们给你修个宝座啊?”
于来顺扭着头去,看不清神色:“抱歉,但可万分再不可违背了。我稍后会去领罚。”
邢野读过书,能理解那人背后深意,然而那般强硬似的态度还是令她气极反笑:“好你个茅坑里的石头!”
骂完后,她狠狠拍了拍于来顺的肩膀,拉了黑马就走。
瓦匠从城墙边的绳梯旁显出身来,前去扯于来顺。于来顺想从他手中把胳膊拉出来,却发觉老头的手像是鹰的爪子一样死死攫住了他。
“别动,听我说两句。邢姑娘不容易啊,你夜袭来接马。她唯恐你回不来,便亲自在城墙上等你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晚上。人家已经劳累了一天一夜,你还来说什么糟心话呢?”
“并非……”邢野的“并非为他”还没说出来
眼看着这人冥顽不灵的模样,瓦匠把他拉到一边,急忙打断他。
“哎呀,于老爷,你可少说两句。而今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却在这儿搞什么刚正不阿。我可与你讲,修咱这城墙的大老爷就是刚正不阿给害死的。”
于来顺叹了口气。
他反思了一下,确实是自己有些过于苛责了,便顺坡下驴:“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瓦匠被他情绪转变惊得措不及防。
“大老爷真是这么死的?”
“那可不。我与你说……”
……
平日里老头也没个唠嗑的伴儿,而今逮到于来顺,抓着他讲了好些个村头巷口听到的奇闻怪谈。
老头的手像是铁砂掌一样捏的他生痛,于来顺找了一堆借口,好险没从老头的手里逃脱。
按照他的承诺,晌午时他真的从邢野那儿领了罚。
邢野一点没心软,见他来甚至都停了正进行着的训练,叫守兵们围着圈看他受罚。
于来顺褪下衣衫,半跪在地上。
沾了盐水的皮鞭轻拍一下便是红肿一片,于来顺生生挨了三十鞭,背后堪称皮开肉绽。
行刑后,于来顺拒绝了赵大嘴的搀扶,只跟邢野要了瓶金疮药。他披上了外衫,自个一步步地挪回了宅邸。
邢野叉着腰,扫视着守兵们:“瞧见了吗?这边是城中最犟的骡子,自己破了所立下的规矩便要来这儿领鞭子抽!可要跟着他学好了。练成那样,便是大成了。”
沿着熟悉的路径,他回到宅院,外院还是一如既往的乱哄哄。只有踏进内宅,那些家伙才会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才会安静下来。
“怎的面色如此苍白?”林姑娘瞧着也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于来顺闭起眼睛捏着山根:“医者。有何要事?”
“我听闻你昨夜出了城,可有何要紧事务?”
“没有,私事罢了。”
于来顺转身就要回房。
楼玮霖赶忙用公事牵住他:“确有些事务想与你谈论,昨夜来了两位极奇怪的病人。”
“详细讲讲。”于来顺收回踏入门槛的左脚,回头一脸郑重其事地看着楼玮霖。
“那二人一老一少,夜间结着伴过来治剑伤。两人说的是正统官话,仪态也是一等一的。我狐疑之处在于:城中贵族已然迁走,大伙皆不晓得还有这方天横贵胄存在。”
他说着话,目光却停留在于来顺身上。见于来顺面如金纸,他便忍不住想要看看是何病灶。
“嗯,而后你有做些什么吗?”
楼玮霖点头:“我昨夜已告知了邢野,并叫他今日申时来抓药。”
“做得很好。”
于来顺钻进房内,伤口处疼得直抽抽,他急着回屋换药。
下一刻,林姑娘却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起码告诉我你哪里难受?我是个医师,总会帮到你的。”
于来顺感受到身后的衣物摩擦过伤口,直叫苦:“我刚承了鞭刑,能让我进去上药吗?”
楼玮霖抓得更紧了。
“鞭刑在背,你多有不便,我帮你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