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来顺还以为是幻听,没有第一时间回头。
直到第二声,他才有了反应。那人声音里含着些无奈:“来顺哥。”
于来顺转过身。
窗外的星光被弥漫的野草遮挡,屋内稀疏的光线沿着床缝渗进,漆黑夜中只能勉强分辨那人的身形轮廓。
“观复。”
他浑身都是抖的,声线颤得不成样子。
情绪大起大落,黏着小孩不放。一个大男人变成这副样子实在难看。
五年的相伴,宋观复已经镶嵌进了他为数不多的的生命历程之中。
那人的陪伴也算是他初来乍到的那几年所不可或缺的了,即便是而今,也在他心中割据着独特的地位。
纵使再怎么天马行空的规划,他甚至都不能规划到宋观复的离开。
宋观复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一只手扣住他,另一只手接过于来顺手中的烛火:“可以抱一下吗?”
话虽如此,其实于来顺已经被他半拥入怀。
于来顺早不再去想什么奇怪的情愫。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迎上去,面前的人顺势将他紧紧压进怀里。
小孩力气还挺大,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于来顺缓过劲之后,拍了拍宋观复肩膀,意思让他先起来。
宋观复并无反应,弯下腰凑近于来顺,呼吸都渗落在他面庞。
离得近了。在烛火的映衬下,于来顺看清了那人的容颜,正如初见一样的精致,只不过与他厮混时,皮肤糙了些,棱角更为分明了。
他还没愣多久,便被宋观复的气息扰乱了心神。
宋观复在他嘴角映下轻轻的一吻。
由于过于紧张,他并没有什么感觉,而是浑身怔愣着被动接受他的亲近。
他产生不了丝毫对宋观复的厌烦。
于来顺欲哭无泪。
好在宋观复只是浅尝辄止,便松开了他:“我收拾了屋子。今夜再陪我在此住下吧,就当作最后一次。”
那人音色中蕴含着于来顺所不理解的情绪,话也说得怪怪的。
于来顺侧着脑袋看他:“什么最后一次…观复?”
他的话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宋观复长腿一勾,转过身将屋内唯一稳稳当当桌子挪在面前,左手放下烛台:“先休息吧。”
不对劲,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但于来顺还是选择按兵不动,照着他的意思,和衣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宋观复解开束发。雅青的长发如瀑散落在腰际,烛灯映着面庞,凌厉的骨相也衬得越发柔和。
“犹记得你刚到家时,长发才刚到肩部。”于来顺忍不住道。
气氛缱绻。
宋观复捏了一绺亮亮的发丝,倾着身递到他手上,发丝上还带着体温的热度:“如当时一般吗?”
于来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手中发丝。抬眼却看到柔软的发,已经将他网在了宋观复的疆域。
他笑眯眯地:“并无二样。”
笑意中抿着一丝察觉不到的亲近,像是在认真地告诉他:
离不开你了。
宋观复勾了勾唇角,用食指关节蹭了蹭于来顺的嘴唇,软得不像样子。
若是平日里,那人绝对要斥责他没大没小了。
今时不同往日,恐怕此时他提出再过分的要求,那人也不会拒绝。
但他没有。
“睡吧。”
从刚看到他,于来顺就被他这副样子给惊到了,此时也赌气似地睁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奈何这几日来回周转,他精神上疲累得半死,刚下定决心没几刻钟,便被困意完完全全地笼罩了。
倒数第一天。
清晨,天边尚未破晓。
他是被宋观复叫醒的。
宋观复如昨夜仍然坐在床沿,认真地看着他:“快回城吧,我记得你今日还有要事。”
于来顺仍有些发懵,顶着一头比鸡窝干净些的头发,糊里糊涂地问宋观复:“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宋观复帮他掖了掖衣裳,“马就在屋外。”
直到走到屋外,骑上了马。他才忽得清醒,转身看了看宋观复。
各处都在闹灾,遍地都是灾民,宋观复居然不打算跟他走?
昨夜的光太暗,而今方能看清他一身青色衣裳,像化在了重重草木之间。
“一同回城吧。”
宋观复轻笑:“记得之前与你说过我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吗?而今我家人来寻我了。”
“但是……”
宋观复披着的发被风掀起,他却全然不顾,上前整理马鞍:“天地之大,总有重逢时。”
于来顺看着他,还想问些什么。
他没看于来顺眼睛,望着无边无际的野草摇了摇头,像是在制止于来顺压在喉咙底下的质疑。
“好吧,你…到家给我来信,一定要来信。”于来顺低声道。
瞧着宋观复点了点头,他才松开缰绳,小腿一夹马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