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日子数得慢、过得快。
好像只是黄昏晃了又晃,懒散的阳光一遍遍穿过同一片叶子的嫩芽与凋落,一切便都已经斗转星移了。
说不清过了几年,反正于来顺一口咬定是宋观复的二十岁。
书院里头的孩子的家里人也会在这一天大操大办,又是大开筵席,又是各类祭祖祭天等繁琐的仪式。
这几年的相处,宋观复又是替他猎物,又是生活的细枝末节照顾,明里暗里帮衬了他不少,于来顺也想让孩子热闹热闹。
然而他这个破猎户的身份层次,城里人那样蟠桃会似的庆典进去端个盘子都难。
“何必兴师动众,简单束发加冠即可。”
宋观复也劝他。
但于来顺看到他劝说的样子却更来劲了,边心疼孩子,边很坚定地想要办得好一些:“不要留下遗憾才好。”
经历过五年,俩人的日子越过越好。他们重新整修了房子,屋内的东西添了又添,连吃食都比以往要精致许多。
早在半年之前,他就开始准备了。
宋观复不愿意说自己家中渊源,便省去了祭祖这个戏份,其余宴请、三加冠等事项便一项也省不下。
于来顺各处协调,甚至奢侈了一把,跟房牙子磨破了嘴皮租到京中的大宅邸,共租下了一年之久。
多亏了这时候礼制并不苛刻,当权的人家也不爱管事儿,才给了他这个小破猎户个机会使上这档宅邸。
正值初春时候,积雪初融,这时候冷得可比寒冬时候厉害。
于来顺耐不住性子,等到手续刚磨蹭下来便叫上宋观复,俩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厚厚的棉衣,来看租好的宅子。
“怎么样?怎么样?我大费周章才整到这个。”于来顺摩挲着下巴,嘴角里头扬着止不住的得意。
宋观复站在他身后,习惯性地贴他很近,点着头应和:“极好的。”
小犟孩子算是彻底长开了,现在还要比于来顺高一个头。说话时,于来顺甚至以为自己脑袋上包了个顶配音响。
于来顺伸了个懒腰,被太阳照得眯着眉眼,像只嘚瑟的猫:“城里头可真享受啊,到以后我赚上钱也买个这样的宅子。咱俩娶了媳妇都要在里头住着,生的孩子也在一块玩。”
这宅子不过是城中小门小户的宅第,如若是有人供奉上这么件玩意儿,宋观复怕是连瞥都不会瞥一眼的。
偏他喜欢,还要在里头娶妻生子。
娶什么妻,生什么子。
宋观复撇过头抿着嘴,不想回他的话。
于来顺倒没在意,过了门口五层台阶往里走。进了高大的前厅建筑后,他更是止不住地惊叹古代贵族的剥削之酷。
琳琅满目的各类摆件,他看得眼睛都快花了。怪不得刘姥姥初入贾府能迷路,老太太还是心理素质太好了,他这个没出息的都想挂个眼科看看。
整个建筑呈暗灰色,雕梁画栋上错落分布的瑞兽以各异的漆色驰骋着。整体看下来,有种让人肃穆的古朴感。
宅邸后院更是让人瞠目结舌,又是奇花异草,又是小片湖泊,俩人走了一个时辰才逛完。
于来顺边走边惊叹“奢侈”。
“还得是我目光如炬吧,一眼就挑中了这个!”
本来就是个得意忘形的人,看完了整体效果后,止不住地自夸。
宋观复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凑近他的耳侧,声音很低,夸小孩似的:“来顺哥高瞻远瞩。”
于来顺听得头皮发麻,转头想告诫宋观复什么叫社交安全距离。
宋观复察觉到他的情绪,没有挪位置,却把脑袋垂得更低。
他转头时,刚好可以触碰到对方高挺的鼻梁。
靠得很近,于来顺可以碰到宋观复被白皙皮肤包裹着的鼻骨,两人呼出的气息甚至可以缠到一起。
好近。
呼吸好重。
于来顺现在浑身发麻了。
他觉得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愣了两秒之后,于来顺忘了自己要跟宋观复说些什么了,自己嘟囔着:“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得先走。”
他扭过头就走,宋观复没拦。
宋观复本人也有些被这个逾越的举动惊到了,但胜在他装的好,并没有在面上表示出来。
于来顺走得很快,层层包裹的衣衫很长,也跟着他在后头风里乱摆。
天知道他那两只脚直打架,都快要再跟两岁小豆丁们培训一下走路技巧了。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宋观复年岁增长,于来顺的分寸感越来越强,反而是宋某本人开始学会了一次次地越界。
其实这中间是有联系在的。于来顺刚开始发现宋观复这个迹象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没大没小,把个手贱的习惯传染给小孩了。
他自那之后就万分小心,唯恐再把小孩教坏了,宋观复却不适应了。照着于来顺的乱道理是“学好不得行,学坏一出溜”,宋观复直接在没分寸的路上越走越远。
弱冠礼的准备让于来顺很快就把这一茬儿事儿给忘了。
捡到了宋观复大爷后,饮食不愁了。但是俩野人跟社会老接不上轨也不算个事,他便常到城里给人家做短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