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不是很受待见,长大后也没啥拉不下的脸。其实做短工的日子也挺乐呵,他结识了一大伙儿做工的伙计。
城里老爷们管他们叫底层人,觉得他们身上带着些脏东西,老是用白眼看他们。他也不恼,昂着脑袋,就用鼻孔看那些人。鼻孔对白眼,倒算是他略胜一筹。
伙计们仗义,许多都是本分的农人,农闲时来做些干短工的,谁家有事儿就到处帮衬。
正午歇息的时候,一群人懒懒散散地蹲坐在东家后院的台阶上晒太阳。
于来顺在他们面前提了一嘴办礼这个事儿,伙计们都纷纷响应要来帮忙。
“给咱天天递个窝头就成,别的啥也不要。”说话的是孙有福,一大一小俩只眼睛,看上去鬼点子很多,其实比谁都老实。
“顺啊,哥这些年走南闯北,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事交给哥就妥了。”孙有财搓了搓手,忙不迭地推销起自己。
“滚吧,就你这损样,还走南闯北,浪一过来你就晕水倒下了。”
孙有财急了,跳下台阶:“哥在江南的时候,那的船在水里还能自个儿转弯,料你们都没见过!”
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揣着手笑:“得了吧,走南闯北。最南到县城南门,最北到村北寡妇家。顺啊,你要听了他就是被骗得惨惨的。”
赵大嘴磕着瓜子:“还水乡呢,十年前村里遭水灾的时候你晕在猪食槽里头飘了好久,还是我把你救下来的嘞。”
“顺啊,席上可千万不敢备酒水,把我们有财吓晕了怎么办。”
……
这方正嬉笑着,那一方却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上头的活儿堆得人快喘不过来气了,宋观复专挑了个于来顺最忙的日子往天上赶。
此番并不如转到供像里那种掐个诀就能过去的活儿,却是个耗人精力的琐事儿。
先要以整座供像为画布,画上个巨大的阵法,托梦向信徒们请上二百万功德,禁食在供像中殿打坐上两天,方可拜入帝阍。
高大的界域内空荡得吓人,只留下一分视线也会让人不寒而栗。
宋观复对这地界天然没什么好感,板着脸矗在怀舟和禾堉前五米距离。
俩童子抬起袖子,同步一般从臂上层层叠叠的披帛中抽出把亮着冷光的兵器。
定睛一看,原是把制作精良的斧子。斧刃透着寒光,芯却被掏空了,上下各镂了两只灵兽犼,死死叼着斧柄,柄以玉制造,浑身透着温润的光。
两人将斧一震,应声开了道天门,那门仅有中间透着道光亮的缝,顺着缝往上看都看不到头。
宋观复没四处留意,只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神座。”
里头常年有股熏死人不偿命的香,道旁又是神女神使又是各类瑞兽,什么吹锣打鼓的也都眼花缭乱地跪倒了一大片。
宋观复耐着性子,边走边撂下一句:“都起来。”
走过了长长的迎接队伍,宋观复才开始掐心诀,瞬间就移步到了一殿堂内。
方入了大门便有人来迎他。
“久别重逢啊,华源君。”来人站没个站相,穿得倒是花红柳绿,头发胡乱簪在一侧,眯眼笑着。
“嗯,何事?”
眯眯眼抱着胸,慢悠悠地晃到他身侧:“无妨,不过是因行灾吵起来罢了。”
行灾,顾名思义就是给尘间降灾祸,每每帝阍研讨出的行灾都是尘世的大难。
而今又再提起,真是可惜了尘人才过了没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行灾?季行君,恐怕为时过早吧。”宋观复不动声色地远离他。
“早吗?可有段太平的时候了,这里头吵得某不得安生,才想着出来透气。”他由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宋观复,而后发出邀请:“一起?”
宋观复摇了摇头,直直闯入内堂。
看着宋观复进殿的背影,季行耸了耸肩,独自光着脚晃悠走出了殿内,脚踝上的金石相击,响得极清脆。
宋观复穿过殿内长廊时,正听到沉稳的女声和粗犷的男音像是在宣战一样。
“说好了尘间半年后就要行灾,这样反复拖下去有什么意思?”
“某还需些时日。”
“时日时日!停了香火后,再去寻时日。就不能快些吗?”
“不可……”
那沉稳女声名“司劫”,执降灾。粗犷男音名“化厄”,掌收灾。
每逢灾年,便是那化厄香火最旺时,整个帝阍再找不出那般多的信徒。这尘世三十年,香火少得可怜,怪不得他如此激动。
司劫倒无所谓,不管是有无灾祸,她的香火也没多少,甚至供奉她的人都在尘间被当做异端。
反正她也不靠香火过活,干脆破罐子破摔。
宋观复进门时,正看到司劫老神在在地品茶喝,而长桌对面的化厄却急得身子前倾,掰扯着手指跟司劫说明利害。
见到宋观复,司劫扣了扣桌子提醒化厄。化厄先是一怔,而后转过身来与司劫一同行礼。
“华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