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肯定会给你带烤肉的。”
于来顺笑意盈盈移了几步,又坐在他的板凳上搓着手,拿起那一堆死的很无辜被子,接续着收拾破烂的事业。
宋观复看到他这模样,也抽了个板凳坐在门后头,也不忙些什么,只定定地看着于来顺干活。
他摩挲着板凳的木质纹路,有些粗糙。那是那人专门给他打的,在阳光里头晒得暖烘烘的。
斜斜的光线穿堂而过,几道斑驳的金色落到于来顺的侧脸,平然地给他增加了几许神圣感。
于来顺缝了许久,肩颈酸痛。
他活动了下肩膀,一抬头却与宋观复对视上。
宋观复的眼睛好像要黏在他身上一样,于来顺却被看得心里发毛。
“没事儿就看看书,我脸上又没字。”
宋观复低下头,阳光猝不及防地钻入于来顺眼里。
于来顺眼前发晕,揉了揉眼,而后便看不清宋观复的神色了。
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知道了。”
于来顺再次抬起头时,又在空中跟宋观复的目光交汇上。
“知道还看?”
于来顺想打人。
“于来顺……”
“没大没小的,叫来顺哥。你这样到以后是会挨揍的……”
宋观复看他并非因为觊觎那野人的美色,而是想不清楚这么个缺心眼的人怎么可能跟帝阍搭上线。
这并非他的权限所能知,但一段没头没脑的受苦日子总是要有些东西系着自己。
于来顺展了展腿,顺势打了个哈欠。在哈欠声里,他听到宋观复的低语。
“我当时已然一无所有,为何要救我?”
于来顺愣了一下,放下了他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反问道:“怎么了?你在这儿过得难受吗?”
宋观复没有再说话。
于来顺就自己乱想:到底哪儿让这位爷不舒服了。
宋观复没摇头,也没有点头。
大抵就是过得不好了。
一个大户家庭的孩子,陡然间颠沛流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跟了个流浪汉一样的玩意儿。挨到了好时候才能吃上肉,否则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于来顺没意识到,他已经无意识地将宋观复视为需要娇生惯养的宠物,需要他保护的对象。
他太想保护好宋观复了。
这是保护吗?
不是,是他的私欲。
宋观复是谁?
是曾经娇生惯养的哥儿,是面容秀美阴柔的少爷,是武艺高强的公子……
是吗?
还是那个把脏爪子在身上抹了又抹,仍然不敢翻开那本白白的书的小破孩;是那个说一句英文磕巴六次,把自己脸憋得像猴屁股的学生;还是那个窝囊的只敢折磨自己的社畜……
从捡到宋观复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从一岁到二十五岁于来顺的浓缩体。
宋观复站在那儿,于来顺心上的水就不停地浇着他,冲开了宋观复身上所被浓缩的一切。
那里只有一个邋遢小鬼于来顺。
于来顺想到了小孩不适应深山老林的环境,想到了磕碜的带孩生活,想到了小孩身上的血海深仇……
他使劲乱猜,越发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宋观复的痛苦。
宋观复表露得隐晦,自然不希望他直抒胸臆。
“心里头别想太多,怪累的。”于来顺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看着宋观复静静的模样,于来顺将板凳挪近,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垂在腰间的手背。
宋观复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并未出言拒绝。
等到宋观复自然将手放在腿上的时候,于来顺又挪了挪凳子,让两人的腿部可以紧紧挨着。
他有些拙劣地安慰孩子,也算是安慰孤家寡人的自己:“没事,日子都是慢慢变好的,咱时间还长呢。”
两个大男人坐在低矮的板凳上,大腿一线紧紧地挨着,看上去似乎有些滑稽。
隔着布料,仅仅只是一线的触碰,他们都可以感受到互相腿部的温度,仿佛只要身边的人拥有体温,自己也永远不会失温。
这是这个情感表达克制的人最大限度的安慰了。
“嗯。”宋观复不理解他的行为,却还是点点头,应和了他的安慰。
此人确实是个头脑发散的纯良野人。
但宋观复并不厌恶他那有些发蠢的纯良。
于来顺垂着脑袋看他衣服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宋观复昂着头盯着外头的秋色。
俩人活像行为艺术的主人公。
林内最不缺鸟虫鱼兽,白日的静谧内常有这些声音的和鸣。雀儿无时无刻地叽叽喳喳,虽不好听,倒也不让人烦躁。
帝阍之上的尘世报告写着,他们现在身处的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世的繁荣时期,故而二人日子才会那么好过。
过两年就要彻底乱套的时候,按着于来顺那个老好人的性子,绝对会吃亏的。
宋观复的动作不愿再往下继续想,便打破了宁静。他起身去书柜抄起一本书,坐到板凳上乱翻起来。
书的主人似乎并不乐意跟圣人博弈,只对动物保护情有独钟。纸上空白区域被画了许多小耗子。
小耗子钻出洞,小耗子爬上树,小耗子四仰八叉睡大觉……
于来顺也忘了收拾他的一堆破烂,正盯着空地发呆。
他们再也没说话,只是在暖得人想浮起来的下午沉默地紧挨坐着。
那天下午过得实在有点漫长。
到了晚上,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窜进屋子里找于来顺出去烤肉,顺势又在门口看到了宋观复。
伙计们热情似火,偏要拉上他一块出去。
宋观复拒之千里,婉拒的话反反复复说了许多遍,恨不得自己长翅膀飞走。
但该说不说,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一群伙计连哄带劝,硬生把犟脾气推动了。
烤肉都不需要于来顺亲自带了。
没有重污染的环境是难得的,皎皎月轮大得惊人,星星闪得漂亮,夜晚也可以看见十米外的亲切面孔。
两人都不记得,那天晚上到底烤了多少肉,到底唱了多少歌了。
他们边烤肉,边唱些无厘头的荤歌。一堆人把肉烤得极其难吃,要么外糊内生咬开还在流血水,要么腥味重得像是生化武器,似乎这就是猎物死后的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