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慕楠絮坦然承认,声音轻却坚定,“婚典之后,我依旧是内谒局掌勘验的玄璃郡主,依旧当值、依旧勘验、依旧守宫禁规矩,不废公、不旷职、不溺于私情。他依旧是锦衣卫指挥使,依旧巡防、依旧围捕、依旧守京畿安稳。我们不是谁依附谁,不是谁归于谁,只是……多一个名分,多一份光明正大的守护,多一个可以在公事之外,说一句‘小心’的人。”
慕婉宁忍不住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姐妹间才有的打趣:“听听,连说心里话,都不忘公事为先、不忘职责本分。也就谢指挥使受得了你,也配得上你。换了旁人,早被你这清冷严谨、毫不动摇的性子,吓得退避三舍了。”
慕楠絮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极轻、极短,却真切柔和:“公主惯会取笑。”
“我可不是取笑,我是真心为你高兴。”慕婉宁收了笑意,眼神温和郑重,“这场婚事,晏王府掌礼,端方得体;镇国公府掌防,安稳有序;礼部掌仪,简约不奢;锦衣卫掌内卫,严谨周全;你掌内廷规矩,清简自持。没有宗室攀比,没有权贵搅局,没有后宅纷争,没有奢靡铺张,一切刚刚好,合你的性子,也合他的分寸。”
她微微凑近,声音放轻,带了点真正的姐妹八卦:“说起来,谢指挥使那人,看着冷硬沉敛,不苟言笑,实则心细得很。我听府中下人说,他前些日子特意让人寻了上等松烟墨、细石砚、素纸笔,送往内谒局,不称聘礼、不称私礼,只说是‘公务所用’,明眼人谁看不出,是特意为你备的?”
慕楠絮耳尖微微发热,垂眸轻抿一口茶,掩饰那一丝极淡的窘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文房寻常之物,合用而已,算不上什么。”
“寻常之物,最见心意。”慕婉宁笑得温和,“他知道你不爱珠翠、不爱华服、不爱排场,只爱笔墨清严、卷宗有序、勘验无误,所以送你最合用、最素净、最不逾矩、最不扰你公务的东西。这份懂得,比金山银山、十里红妆,更难得。”
慕楠絮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着茶盏,指尖微暖。
她不得不承认,公主说得对。
那日案角出现的松烟墨与细砚,素盒、素纹、无雕饰、无张扬,恰是她日常书写勘验笔录最合用的质地,不浓不淡、不滞不枯,落笔清晰,久存不晕。谢珩从不说半句温情话,从不送半点逾矩物,从不打扰她当值,从不迫她分心,只在她最需要、最合用、最不显眼的地方,悄悄放一份安稳。
这便是他的心意,克制、妥帖、守礼、懂她。
“对了。”慕婉宁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缓,“晏王昨日派人来我府中,送婚典宗室观礼位次,特意问我,是否愿意在婚典当日,入内廷观礼,陪在你身侧。他说,你清冷寡言,身边亲近之人不多,若有自家姐妹在旁,不至于太过孤清。”
慕楠絮微怔:“晏王爷……有心了。”
“晏王端方持重,心思细,不张扬,办事稳妥,有他掌宗室礼,你尽可放心。”慕婉宁轻声道,“我已应下。四月初六,我会入宫,陪在你身边,不抢戏、不说话、不添乱,只安安静静陪着你,走完礼制,送你出阁,入锦衣卫指挥使府。”
她顿了顿,眼底含着浅淡温柔:“你一生都在守别人的规矩、别人的真相、别人的安稳,那一日,让我守一守你的规矩,你的安稳,你的仪式。”
慕楠絮心头微暖,抬眸看向这位素来温和淡然、从不争抢、从不显露的姐妹,轻轻颔首,声音轻而真诚:“多谢公主。”
“跟我还说什么谢。”慕婉宁轻轻摇头,“你我本是一家人。你守宫禁真相,我守深宫清静,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责,如今你要走另一段安稳路,我自然要送你一程。”
两人又闲坐片刻,不说公务,不说案情,不说礼制,只说些春日花木、庭院景致、抄经心得、清茶滋味,浅淡温和,如同所有寻常世家姐妹一般,闲话家常,轻声笑语,无拘无束,却依旧守着彼此的分寸与性子。
慕楠絮素来寡言,今日却难得多说了几句,虽依旧简洁,却已比平日温和许多。
日影西斜,将近宫门下钥之时,慕楠絮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我该回宫署了,尚有卷宗未核毕。”
“去吧。”慕婉宁起身送她至院门口,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软微凉,“不必急,不必慌,不必紧绷。一切都安稳,一切都妥当,一切都在正轨上。你只管做你自己,慕楠絮,不必为婚事改变半分。”
慕楠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抽回手,依礼屈膝一揖:“公主留步,我告辞了。”
“嗯。”慕婉宁含笑颔首,“四月初六,我等你。”
浅音早已在角门外等候,护着慕楠絮登车,悄无声息返回宫城。
车内安静,慕楠絮靠窗而坐,指尖依旧残留一丝温软,耳畔依旧回响着姐妹间温和的闲话与八卦。她这一生,习惯了冷硬、严谨、孤寂、公事为先,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姐妹同她闲话婚事、打趣心意、说几句不必紧绷、做你自己就好。
心头那一层常年冰封的清冷,仿佛被春日暖阳,轻轻融开一丝缝隙,透出一点极淡、极安稳的暖意。
回到内谒局时,暮色已至,宫灯初上。
浅音轻声回禀:“郡主,傍晚时分,谢指挥使派人送来一封短札,无私事,只言明日宗人府礼册最终用印,他已在门外等候,若郡主回宫,可即刻前往;若疲累,可改至后日,绝不催促。”
慕楠絮接过短札,素纸、素字、字迹沉稳有力,无半句多余话,只述公事,却处处透着妥帖与体谅。
她指尖轻拂纸面,淡淡开口:“回复他,明日辰时,宗人府会合,一同用印。”
“是。”
浅音转身离去,院内重归清静。
慕楠絮走到案前,拿起那方谢珩送来的细砚,指尖轻触石质细腻温润,取过松烟墨,轻轻研墨。墨香清浅,落笔流畅,恰是她最合用的质地。
她微微垂眸,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浅、无人可见的柔和。
窗外,夜色温柔,宫灯点点,四月初六的暮春吉日,越来越近。
晏王府备礼有序,镇国公府布防严谨,宗人府礼制周全,锦衣卫安稳待命,内谒局清简自持,三公主静候相伴,姐妹闲话温软,心意暗许却克制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