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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双姝闲话·婚事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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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亲王旧案早已封存入密库,内廷再无惊天动地的险事,连细碎的器物遗失、账目小错、宫人争执,都浅淡得如同春日飘絮,轻轻一拂便散。慕楠絮依旧日日准时入内谒局当值,笔录、勘验、核对、归档,神色清冷,举止有度,仿佛那场贯穿三十年的连环危局,不过是内谒局案头堆叠卷宗里,最厚的一册而已。

浅音将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公务一卷,婚典一卷,各归其位,互不混淆。礼部送来的礼服试样、宗人府核定的宗室席位、晏王府缮写的告庙文、镇国公府呈交的外防简图,她都另匣收存,每日只拣必要条目轻声回禀一句,从不多言、不劝、不凑趣,更不打探主官心事。

“郡主,今日晨间,晏王府长史再度送审礼册副本,言称吉时、仪仗、庙告、入府次序,均已按昨日复核定稿,只待圣旨明发。”浅音垂首轻声道,“另,镇国公府派人递话,婚典当日外城戒严、王公车马疏导、宫门启闭时辰,均与锦衣卫衔接完毕,无错无漏。”

慕楠絮正伏案核对内库一季度器物封签痕迹,闻言头也未抬,笔尖稳稳落于纸末,落下“核验无误”四字,印鉴轻钤,语气清淡如常:“知道了。按制归档,不必再报。”

“是。”

浅音应声退至廊下,守着院门,将春日暖阳与细碎风声一并挡在屋外,只留一室清静,供她安心办公。

案头卷宗整齐,墨香清浅,窗外竹影轻摇。慕楠絮搁下笔,微微抬眸,望向宫墙方向。

三公主慕婉宁的公主府,便在宫城西侧僻静处,不临正街、不近权贵聚居之地,庭院清雅,花木扶疏,素来安静。自旧案尘埃落定,慕婉宁便极少入宫,只在府中静养、抄经、莳花、看书,不涉朝政、不结权贵、不参与宗室纷争,宛如深宫之中一抹最淡然的月光。

从前大案频发、危局四伏之时,慕楠絮每每于宫道、凉亭、旧阁附近,遥遥见过那道月白身影,安静伫立,遥遥一望,便转身隐去,从不打扰、从不介入、从不言语,却始终像一道无声的安稳。如今风波平息,朝局清宁,婚事将近,她忽然想,去一趟公主府,见一见这位素来温和疏离、却始终默默见证一切的姐妹。

并非奉旨,并非公务,并非礼制所迫。

只是单纯,想同她说说话。

慕楠絮起身,褪去内谒局官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仅一支素银簪绾发,不施粉黛,不佩钗环,清简如旧。浅音见状,立刻取来素色披风,轻声道:“郡主是往公主府?属下备车。”

“嗯。”慕楠絮微微颔首,“不必仪仗,不必通报,轻车简从,只作寻常姐妹探望。”

“属下明白。”

一车、一仆、一护车暗卫,悄无声息离开内廷,驶入西街,停在公主府角门。府中内侍早已远远望见,却不惊不乱、不张扬、不高呼,只轻轻启门,躬身引路,一路穿花拂柳,直奔后院静室——那是慕婉宁日常起居、最不喜外人打扰的地方。

庭院之中,海棠初绽,落英铺地,香炉轻烟袅袅,一卷书、一盏茶、一炉香,便是三公主的日常。

慕婉宁正临窗抄经,见慕楠絮进来,缓缓搁笔,起身相迎,眉眼温和,笑意浅淡,无半分公主架子,亦无生疏客套,只像等一位许久未见的自家姐妹:“阿絮,你来了。”

“打扰公主清修。”慕楠絮依礼微微屈膝,语气却比平日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内谒局的清冷严谨,多了几分私下亲近。

“什么打扰,这里本就清静,你肯来,我这里反倒多些生气。”慕婉宁伸手轻轻扶她起身,拉着她在临窗软榻坐下,亲自为她斟一盏清茶,“坐吧,不必拘礼。左右今日无朝事、无访客、无公务,就你我二人,说说话。”

内侍轻步奉上点心,旋即躬身退下,关上院门,将整个庭院彻底隔成一方清静小天地。

室中只余两人,茶香袅袅,落瓣轻飘,风软日长。

慕楠絮端起茶盏,指尖微暖,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她向来惯于勘验痕迹、推理案情、核对卷宗、陈述铁证,面对凶徒、权贵、宗室、百官,皆能神色平静、言辞清晰、寸步不让,可面对这样温和柔软、无公务、无案情、无礼制束缚的私下闲话,她反倒有些生疏。

慕婉宁瞧着她微微紧绷的侧脸,忍不住低低一笑,声音轻软如春风:“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是为四月初六的婚事,对不对?”

慕楠絮微怔,抬眸看她,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赧然,轻轻点头:“是。吉期已定,宗人府、礼部、晏王府、国公府、锦衣卫,皆已就绪,圣旨不日便会明发。我……只是想来同公主说一声。”

“说一声?”慕婉宁眉眼弯弯,笑意温和,“哪里是说一声,分明是心里头装着事,朝堂上、官面上、礼制上都稳妥了,唯独私下里,想找个人说几句真心话,是不是?”

慕楠絮垂眸,指尖轻摩挲茶盏边缘,难得露出几分不似平日的沉静柔软:“公主说笑了。一切按制、按礼、按圣意,并无不妥,也无心事。”

“无心事,你不会特意轻车简从,跑到我这清静地方来。”慕婉宁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通透,“阿絮,你我是堂姐妹,自幼相处,看着你入内谒局,看着你破一桩又一桩奇案,看着你与谢指挥使并肩,一步步把那场三十年旧案,彻彻底底翻清、结清、了断。你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姐妹间独有的温和八卦,却不逾矩、不刺探:“你向来清冷自持,公事为先,从不为私情分心,从不为儿女情长乱了步调。如今婚事将近,全天下都知道,你与谢指挥使,是功在社稷、双强相配、朝野公认的一段良缘。可我想知道的,不是礼制、不是吉期、不是晏王府的礼册、不是国公府的布防——”

慕婉宁顿了顿,眼底含着浅淡促狭,却依旧温柔:

“我想知道,你自己心里,是真的愿意,是不是?”

慕楠絮指尖微顿,抬眸与她对视。

窗外落瓣飘进窗棂,轻轻落在案头抄经纸上,安静无声。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而淡,却异常认真,不似应对公务,只似对至亲姐妹说真心话:“公主既问,我便直说。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会是这般模样。我一生浸在痕迹、卷宗、勘验、罪证之中,早已习惯内谒局的清冷、严谨、孤寂,以为此生便守着宫禁规矩、内廷秩序,终老于卷宗与墨色之间,不涉婚嫁,不涉私情,不扰人,亦不为人所扰。”

她顿了顿,眸中泛起一丝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可后来,一桩接一桩的案子,一次又一次并肩,御书房毒砚、银库掺假、清玄秘阁、西郊秘库、濂亲王府围捕……他守他的刀兵、围捕、布防、京畿安稳,我守我的痕迹、勘验、卷宗、真相铁证。你说双强相配,或许是真的。不是因为身份、功勋、门第,而是因为——”

“我们懂彼此的职责,懂彼此的坚守,懂彼此不愿妥协的规矩,也懂彼此藏在冷硬外表下的那一点安稳。”

慕婉宁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温柔如水,轻轻点头:“我就知道。你从不是被圣旨、被礼制、被朝野期许推着走的人。你愿意,只因那个人是谢珩,只因他与你同路、同心、同守分寸,不夺你之志,不扰你之职,不把你困在后宅、困在内院、困在妻主名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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