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赐婚明发朝野不过三日,暮春风和,宫城内外一派清宁有序。按本朝礼制,大婚之前,双方至亲需入禁中偏殿小见,议定最后仪节、陪嫁妆奁、迎亲礼数、入府规矩,不求铺张,但求合礼、合心、合两家门风。
此次会面不设外臣、不召侍从、不邀宗室旁支、不请女官司仪,只许至亲六人入内:玄璃郡主慕楠絮、锦衣卫指挥使谢珩、晏王慕知砚、晏王妃盛楚烟、镇国公谢临渊、国公夫人苏昭。
浅音一早便为慕楠絮梳整妆容,不施浓艳,只薄施脂粉,发髻仍用那支旧玄璃簪固定,衣饰素净雅正,既合郡主身份,又不失待嫁女子的清和端稳。
“郡主,晏王与王妃已在静云偏殿等候,国公与国公夫人片刻便至。”浅音声音轻稳,“殿内只设六席,清茶小点,无繁文缛节,全是家人私议。”
慕楠絮颔首,起身时身姿依旧清挺,不见半分局促,亦无小儿女娇羞,只如赴一场规整体面的家宴:“知道了,走吧。”
静云偏殿位于宫城西隅,花木环绕,窗明几净,炉烟轻细,不闻朝事,不涉公务,是君主特意拨出的至亲私语之地。
她入殿时,晏王慕知砚正临窗而立,一身亲王常服,身姿轩昂,眉目温雅间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这位执掌宗人府、不涉党争、端方持重的晏王,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而坐于榻上、手执一卷书、眉眼温柔如春水的,便是晏王妃盛楚烟。她出身名门世家,娴雅端慧,与晏王少年成婚,数十载恩爱非常,相敬如宾,从无半分嫌隙,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
“楠絮来了。”盛楚烟先放下书卷,起身迎上,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温软细腻,笑意柔暖,“今日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坐近一些。”
慕知砚亦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温和中带着父亲独有的郑重与疼惜:“圣旨既下,吉期已定,今日只议家事、议礼数,不涉朝堂,不必紧绷。你与谢珩的婚事,朝野安稳,宗室钦敬,我与你母亲,都放心。”
慕楠絮轻轻颔首,依礼屈膝:“父亲,母亲。”
她自小在宫禁与晏王府两端长大,性情随父端严,亦随母沉静,只是浸淫痕迹勘验多年,更添几分清冷锐利,却在父母面前,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松弛。
一家三口刚坐定,殿外便传来沉稳脚步声。
内侍轻报:“镇国公、国公夫人到——”
门帘轻掀,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前方男子一身国公锦袍,身姿挺拔刚正,面容英武,气度肃然,正是执掌京畿禁军、与锦衣卫同守社稷的镇国公谢临渊——谢珩生父。他身旁的女子气质雍容温婉,眉眼端庄,步履从容,正是国公夫人苏昭,出身书香世家,持家有道,端庄有度。
两人身后,跟着一身飞鱼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的谢珩。
他入殿后,目光先轻轻落在慕楠絮身上,一瞬温和,随即收敛,依礼拜见晏王与王妃:“小侄谢珩,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谢临渊与苏昭亦上前,与晏王、王妃行平辈礼,两家皆是世家柱石、朝廷重臣,礼数周全,分寸恰好,不见虚浮,只显门当户对的稳重与默契。
殿内六人依次落座:
主位左:晏王慕知砚、晏王妃盛楚烟
主位右:镇国公谢临渊、国公夫人苏昭
下首两侧:慕楠絮、谢珩
清茶奉上,小点轻陈,无丝竹,无仆从,无喧嚣,只余一室温雅清静。
最先开口的是晏王妃盛楚烟,声音柔婉温和,目光先落在谢珩身上,带着长辈对未来女婿的审视与满意:“谢指挥使,我与王爷看着你长大,也看着你与楠絮一同破危案、清逆党、安宫禁、定社稷。你沉稳持重,守礼有节,不骄不躁,不矜功,不越矩,楠絮交给你,我们夫妇二人,没有半分不放心。”
谢珩起身,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怯:“王妃厚爱,小侄不敢当。往后余生,必以礼待郡主,以志相敬,不夺她所守,不扰她所职,护她安稳,守她清明,不负王爷王妃,不负圣恩,不负她。”
一席话说得端正、克制、郑重,无半句甜言,却字字真心——他懂她的志向,懂她的坚守,懂她不愿困于后宅、不愿废于公职的骄傲。
晏王慕知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很好。你懂她,比什么都重要。楠絮性子清冷,不善俗礼,不喜应酬,不爱繁奢,一生执念在内谒局痕迹勘验、宫禁秩序清明。我与她母亲,不求她婚后相夫教子、困于内院,只求她依旧能做自己,依旧能守她所爱、所职、所信。”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你若能做到让她依旧是玄璃郡主慕楠絮,而非只是指挥使夫人,便是对她、对我晏王府、对我慕氏宗族最大的敬重。”
谢珩沉声应道:“小侄铭记在心,绝不敢忘。婚后,内谒局职守依旧,宫禁勘验依旧,公务如常,仪轨如常,她仍是她,我亦仍是我,双强相扶,不相拖累,不相束缚。”
慕知砚眼中笑意更深:“好。有你这句话,足矣。”
国公夫人苏昭一直温和含笑,此时轻轻开口,声音雍容柔和:“王爷、王妃放心,我们谢家世代将门,家风端正,从不以妇职拘女子,更不以门第压人。楠絮郡主才德兼备,功在社稷,入我谢家门,是谢家之荣。往后府中规矩,一切由她,晨昏定省从简,应酬往来从简,后宅事务不劳她费心,只愿她安稳舒心,与珩儿同心相守。”
盛楚烟听得点头,握住苏昭的手,笑意温柔:“有夫人这句话,我便更放心了。我们两家,不求风光,不求排场,只求孩子安稳、同心、守志、守礼,便是最大的福气。”
两位母亲相视一笑,皆是温和通透,知书达理,无半分攀比、无半分计较、无半分后宅算计,只盼儿女安好、岁月平稳。
镇国公谢临渊一直沉默听着,此时才开口,声线洪亮刚正,却不失温和:“慕兄,盛氏夫人,我谢家世代忠良,珩儿自小教以规矩、忠勇、持重、守礼。他与楠絮郡主,共历生死,共定大局,情投意合,才德相配,是天作之合。婚典一切从简,不扰民、不废公、不奢靡,按你们心意,按礼制,按宫规,绝无半分逾矩。”
慕知砚颔首:“正合我意。晏王府陪嫁,只取内廷郡主应得仪制,不加一物,不添一从,妆奁素净,器物合用,不张扬,不铺张,合楠絮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