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淼没有要另一个红包,“小姨,这个我不能要,开个玩笑而已,我拿那么多钱也没用。”
小姨却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固执地把那个红包塞回霍淼的手里,沉默良久才说:“霍淼,有件事情小姨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处理好的,但是我好像还没有真正地长大。”
霍淼不知道小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他难得看到小姨的脸上出现那种神情,看上去像是迷惘,又像是悲伤,在他的记忆里小姨一直是一个坚强乐观的人,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打败她,即使是他妈妈离开的时候,小姨也很快撑过了那段时间,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可是现在——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姨说这这样一句话,但霍淼却觉得她快要崩溃了。
“最近我们家的收入情况一直不太好,可能以后你的零花钱会少一点,一些不必要的开支也会取消,具体的我一下子也说不出来,只是告诉你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这个你就收着吧,就当是小姨对你的补偿。”
霍淼能看出来,小姨完全是强撑着说出这段话的,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小姨一直对他很好,事事都按最高标准来,只要小姨能做到都会给他,可是他其实不需要这些,于是霍淼推拒道:“那我更不能要了,我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也不需要什么补偿,反正现在你是我的监护人,随便你怎么养都行,我没有意见。”
小姨突然掩面痛哭起来,面前的电视还放着春晚,无论是节目还是观众,都是一片喜庆祥和,霍淼感到一阵心烦,按掉了电视,整间房子顿时安静得近乎诡异,只剩下小姨的哭声。
霍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姨,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偶尔递给她几张纸巾。
又过了很久,久到霍淼以为这个年就要这样过去了,小姨已然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是说话的时候还是能听出哭腔。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妈妈而已,她到最后手里都握着你给她做的钥匙扣。”
霍淼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止不住,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尽量不让泪水落下。他知道小姨说的是什么,那是有一次他们一家人出去旅行时他做的陶瓷钥匙扣,算算时间,那会儿妈妈收到这个钥匙扣或许才不久。
小姨从来都没有告诉过霍淼这些,她不想让他太难过,可是每当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每当她看到霍淼那张酷似他母亲的脸时,她就发誓自己一定要对霍淼很好很好,只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安心。
可是她真的太累了,或许她真的从来没有长大过,她始终只是那个要父母疼姐姐宠的小女孩,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去,回到还能和姐姐一起上下学的年纪,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但现实是她在一年之内被迫面对丢掉工作、丈夫出轨、姐姐离世这三件事,可她不能懈怠,她还得照顾两个孩子。其实霍淼和霍念之都很乖,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愧疚,总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
霍淼不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他突然想到刚开学那会儿,有天晚上小姨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什么,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或许就出了问题,但他居然没有发现,霍淼低下头,有些愧疚。但他同样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不是情况非常糟糕,小姨是不会和他说这些事情的,以小姨的性格,一定不想他们遭遇这些。
他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抹,却发现泪水早已爬满他的脸,只要生活在这间冷清的房子里,亲人离世的事实就会不断戳弄他们的伤疤,贫穷的精神世界,再加上贫穷的现实世界,小姨崩溃是正常的。
霍淼逐渐握紧拳头,直到攥得骨节发白,直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痕迹,霍淼终于下定决心,说:“小姨,你不用担心我,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尽管这句话并没有许下什么具体的承诺,但小姨却从中感受到一丝坚定。此刻她终于感觉到,霍淼长大了。
她记得霍淼成长的许多瞬间,在霍念之出生之前,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对她来说,霍淼几乎也和她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会想到他,那个时候的霍淼还不像现在这样寡言少语,每次看到她来,霍淼立刻就会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跑向她,喊着小姨,小时候的霍淼嘴巴也很甜,不吝啬各种夸奖喜欢的话。自从他的父母离世之后,霍淼像是变了个人,小姨面对这样的情况却也无能为力,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那么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霍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知道,霍淼长大了。
而现在,她再度深深地感受着这一点。
少年已经比她要高上许多,只是因为忙着长高显得清瘦,五官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长开了,看上去更像他的母亲了。
小姨抹掉自己的眼泪,对霍淼说:“好,小姨知道了,我们去放鞭炮吧。”
霍淼知道,这就是揭过的意思了,他们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但该改变的还是会改变,这是谁也没办法阻止的。
时间差不多了,霍淼主动拿起打火机,点燃鞭炮的一瞬间就把它丢出去。
霍淼没有捂耳朵,沉默地站在家门口,看着鞭炮炸开,带出火光,噼噼啪啪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他却只希望过往的一切坏事都随之消散,就像鞭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