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过后,舒之晓感到久违的放松,地道那处福来寺的入口也已堵死,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有贼人从那处寻来,这阿婆的屋子倒或许真是个安全的地方。
天色已晚,向哑婆表达了留宿的请求后,她热情地引他们住她女儿的闺房,三人自然是千恩万谢。
为了便宜行事,他们只告诉阿婆说自己是兄妹三人,何其昭主动说在厨房打地铺,阿婆也帮忙找来了夏天用的凉席,让他凑合一晚。
可能是在乡下,夜晚没有酒楼之类亮灯的缘故,但既已入夜,天色却并不十分暗。盈盈的月光透过木窗户照进阿婆女儿的闺房,将为数不多的家具勾勒出朦胧的影子。
看得出阿婆的女儿该是心细如发的女子,针线、碎布头、绣了一半的帕子,分门别类地垒在桌上的竹筐里。
帕子是青绿色的,很清丽,纹案也是秀气的竹子,竹叶用不同的绿色绣出明暗,足显精心。这样的技法在京城铺子里不算少见,但乡野农家中却没有那么流行,算得上别致。
没绣完吗?但这桌上都落灰了……舒之晓觉着有些奇怪,又想阿婆可能是尊重女儿隐私,女儿忘在家的绣品,不轻易动作,也是合理的。
床上的被褥明显许久未有人用过,香荷利索地忙前忙后掸灰收拾,不一会儿就招呼舒之晓过去歇下。
舒之晓也累了一天,闻言便躺下了,香荷安顿好她又主动要去外间睡。
舒之晓忙拦住她:“上来,我们一起。”
香荷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
舒之晓皱着眉头,假装自己生气了:“都什么时候了,不许再和我说主仆有别,上来,我有话要问你。”
香荷心里藏了秘密,先前地道里危急时以为要丧命,不想死个不明不白,这才忍不住要和盘托出。现下脱离了险境,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被糯糯的芋头噎回去了。她这才扭扭捏捏的,也不敢直视一向待她亲厚的舒之晓。
舒之晓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香荷。累了一天,她其实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脑海中又浮现出“大纲”、“爽文”的关键词来。
她不记得有写香荷的背景故事了。其实大纲里具体有什么,她如今也无法一一复现。刚穿来时提笔写过厚厚一沓纸,生怕自己忘记。后来又怕被人发现,全部用火烧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舒之晓明显感觉到自己过往记忆的衰退。但她莫名地无动于衷,每次又想提笔写点,也总会找到这样那样的借口不去这么做。
此刻盯着面前两只手不安地揉搓着的香荷,舒之晓看到的只是朝夕陪伴三年的伙伴。
香荷终于开口了,声音讷讷的:“前朝太子曾办过一桩巫蛊案,三娘子应当是听过的。”
舒之晓真没听过。
香荷也没等她问,继续解释道:“我后来听人说,这个案子早就该判,是因为牵扯到了某位贵人,硬生生拖了十年,才挨个捉去判了刑。我家……我爹、我叔伯、我哥全都被判斩首,孩童女眷没入罪籍,我侥幸逃了刺面,又得人相助改卖为奴,这才到了舒家。”
“那时候你多大?”舒之晓感到有什么细节在她渺茫的记忆里蠢蠢欲动。
“那年?我八岁。”香荷叹了口气,“其实我家本来没人被定为重犯,是有人偷偷将证据藏在我家,等到上门搜查之时又说族人瞒而不报是为包庇,罪加一等,这才最终被定了罪。”
好经典的剧情!虽然舒之晓不记得自己有写过,但这一看就是现代最流行的复仇小说开头……
“我幼时贪玩,每天都是花不完的力气,甚至舍不得睡觉。有天晚上我偷偷溜出房,想去厨房偷拿点吃的,正巧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把什么东西埋到了我家院子里。第二天,官府的人就来了,那人也来了,一下子就把自己藏的册子搜出来,说我家有问题,即刻就要把家中男丁全部带走。我睡得迟、起得晚,先前又怕母亲责罚我晚上不睡觉,还没来得及和家人说。”
香荷说着说着,终于再也忍不住悲切,两行眼泪缓缓流下:“等我醒来后再三犹豫,觉得还是要和母亲讲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本来母亲已将我和哥哥藏好了,就藏在床底下,用衣箱遮住的。我哥哥就快及冠,本也不该被处死,可还是被那人发现了,我的哥哥他就……”
舒之晓小心地走上前拍了拍香荷的背,香荷吸了吸鼻子,又继续说:“那人的模样我永生难忘,白天我一看到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唐副使。”
舒之晓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没听过这件事,写大纲时更没写过什么前朝恩怨,突如其来揭露的血海深仇让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对。
那香荷现在告诉她这些,是想要做什么呢?